“是徒儿唐突了!”桑宋赔礼,慢慢走到百足身后,替他揉肩,“既然如此,徒儿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了。”
“我是不是真的对你们很好,让你们过上了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日子?”桑宋一连串地说了很多话,他的语声很诚恳,“你们现在什么都不需要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像你们这样肮脏的两条毒虫,杀人如麻、涂炭生灵,却还想永远过这样的日子?你们配吗?”
桑宋的语速很快,蜈蚣的表情由好看变得越来越难看,直到看见百足的双眼凸出。
“二位师傅,我这招还算有模有样吗?”桑宋的话说完时,已有三把刀从他身上刺入了百足的咽喉、心脏、小腹。
蜈蚣大骇,已用尽全身力气,想将手中两枚铁环掷出!
可是高冲手中的剑已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穿了她的咽喉。
这一剑本来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杀死百足蜈蚣的。
可惜百足蜈蚣本是二位一体的,一进一退,一攻一守。如果只有一位,便难免会漏出两三处死穴。
对于高冲来说,一处已足够。
高冲收剑入鞘,却看见桑宋已跪在自己面前,新换上的褐衫被鲜血溅满。
“你才是我的师傅。”桑宋俯首道,“你实在教给了我太多,都是我爹从未教过我的。”
高冲沉默。
桑宋死死抓住他的大腿,双眼布满血丝,轻声唤道:“告诉我怎么才能杀了甘鹤!下一步,我该怎么做?”
高冲叹了口气,道:“现在去找你爹。”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白虎 山水几万重
001
桑宋走在桑土旗总舵外熟悉又陌生的小道上。
这里本来是他小时候最熟悉的地方, 老爹那个时候还很年轻,娘更是满溢着精力,用不完的精力。
小时候走在这条道上, 时常见到四周村庄里的老老少少, 形形色色, 上山下山,挑柴打兔。
他们也总是充满着活力,与他们矫健的步伐一样。
不过, 这些都是以前了。
桑宋走在这条光秃秃的小径上, 小径干干净净, 别说没有半点儿脏污, 就连一个人、一棵树都没有。
桑宋穿过山门, 走进桑土旗的总舵,从前这里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弟子和外来的武人, 练功论道。
还时常有些不专心的弟子,来拍他的马屁。
近几年来, 桑土旗的弟子却肉眼可见地变少了。
五行旗中最大的一门, 声望和钱财虽然还在, 人气却已经太散了。
有人说这是因为桑化云彻彻底底地从他的师父手中接管了桑土旗, 桑化云不如曹天王,门主的位置不如给曹天王。
问过家丁, 父亲还在闭关。
这几年总在闭关, 除了华发堂甘鹤要娶神龙帮文欣这次,他几乎从没有出过关。
桑宋循着老路走,走近师父闭关的大堂,他忽然想起大师兄。
大师兄也是爹的徒弟,是带艺投师, 学得却最快、最好,很快就成了江湖上的一流高手。
最难能可贵的是,大师兄为人正派、和蔼、宽容、心无旁骛,就连曹天王都对他连连称赞。
爹闭关的时候,都是由大师兄代为传功的。
大师兄的武功虽好,却不如爹。传下来的武功,自然也大打折扣了。
自己会练功,不代表能教好别人。
桑宋苦笑,不知道为什么,他却一时还不想叩开桑化云紧闭的大门,倒是想和大师兄好好叙叙旧,虽然桑土旗内只有大师兄一人敢斥责自己。
桑宋慢慢走到闭关室的门前,刚刚扬起手来,突然在自己脚边看到了一道拉得长长的影子,细长、萧索。
桑宋猛地转身,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大师兄的脸。
大师兄背上背着行囊,像是马上要走的样子。
“嘘。”大师兄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猴子一样的大师兄将桑宋带到一边,慢慢抓着桑宋的肩膀,耳语道,“我之所以还没有走,只是为了等你,告诉你一件事!”
桑宋被大师兄吓了一跳,大师兄的面容变得格外枯瘦憔悴,大师兄不停地张合嘴巴,大师兄的嘴巴变得丑陋而恶心:“我本来完全没有必要将这件事告诉你,可是我不想要桑土旗就这样毁在桑化云手里。你是他的儿子,你该好好想想!”
桑宋惊讶道:“你居然直呼他的名字。”
“莫说是直呼他的名字。”大师兄道,“我接下来说的事,你一定要听好,却不可以马上让别人知道,更不要在这里发出半点儿声响!”
桑宋的目光怜悯:“你说。”
大师兄道:“师弟,我知道你虽然不学无术、四处胡闹,却还从来没有杀过一个人。你不过是做做样子。你还有救,你还有救!”
桑宋的目光越来越惊讶,手中折扇滑落在地。
大师兄道:“可是桑化云没有救了,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不知从哪得来了一本失传的武功秘籍,日日苦练,却悟性不佳、根骨不足,始终练不成书上的妖法。他为了突破这武功,总要师弟们屡屡为他护法,搞得桑土旗内人心惶惶,再无宁日!”
桑宋惨然道:“那么,大师兄,你打算怎么做?”
大师兄叹道:“我只有去找曹天王!你不知道,桑化云最近真的走火入魔了!师弟们发功助他,本就对自己的身体大大有害。说句难听的,他简直是在向小辈们借功、借寿!这样下去,还能得了?”
桑宋看起来越来越害怕,一直在向后退,看起来竟不小心地踩到了自己的折扇,一下子惊叫一声,摔倒在地,摔倒在闭关室的门口。
“谁在外面?”屋内马上传来一声爆喝,一道褐影已经砂土般穿门而出,卷在大师兄身前。
桑宋看着父亲黝黑的大手掐着大师兄的脖子,桑化云满眼通红,喝道:“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不请自来?你要跟我儿子说什么?”
桑宋飞似地捂住耳朵,运功抵抗,才堪堪抵挡住桑化云的狮吼功。
大师兄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只觉双耳传来一阵可怕的爆鸣,接着便什么也听不到了。
——他聋了。
桑化云怒道:“你为什么不运功,为什么不抵抗?”
大师兄木然看着桑化云,道:“当年感念你出手相助、救我性命,才做了你的徒弟。原来是我识人不清。不必多说了。”
桑化云猛地松手,又将五指作爪,紧紧地吸住了大师兄的额头,桑宋看见大师兄本来就很黯淡的眼睛变得更黯淡,本来就很孱弱的四肢变得比沙子更加柔软,大师兄倒在了地上,眼神涣散,已经失去了意识。
桑化云冷冷道:“念你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暂且留你一命……唔!”
桑化云亲眼看着桑宋的刀刺穿了大师兄的身体。
桑宋笑了笑,让大师兄活在从前吧。
桑宋跟着桑化云走进连一扇窗子都没有,却常年烛火通明的练功房。桑化云背着手问:“你为什么杀了他?”
“因为他说你的坏话。”桑宋道,“可是我却不是那样子的坏人。我结束了他的痛苦。他硬抗了你一招,已经重伤。如果活着,也只不过能做个废人。”
“哈哈哈,说得对!”桑化云转身面对桑宋,“小子,你长大了!”
桑宋看着桑化云的脸,从前仙风道骨的人变得有些像鬼怪,挺拔的骨相上覆盖苔藓一样的皱纹和乱发,鼻子下面结成了一行蛛网般的胡子,只有空洞洞的两眼始终喷射着又黑又红的异光。
“你现在应该也明白,为父并非是不愿帮你,并非是不愿给你桑土旗的精锐。”桑化云在地上打坐,道袍残破不堪,“只是为父的武功,始终无法突破这最后一步。若得突破,别说是五行旗盟主的位置,就算是华发堂的薛摩天,也未必是为父的对手!”
桑化云抬眼看了桑宋一眼,看到桑宋食指上的戒指,看到桑宋丧失的拇指:“你不会怪我吧?”
“不会。”桑宋道,“爹是为了五行旗的大计。”
“哈哈,好,好,好!”桑化云抬头看向始终挂在这乌黑房间的另一件道袍,“这样你娘在天之灵,也可以瞑目了!”
桑宋沉默,半晌,才道:“这秘籍是从何而来?爹为何一定要练它?”
桑化云道:“我已记不起过了多少年……你可听说过「红狮」文师?”
“没什么印象。”桑宋道。
“那时候你还小。现在你长大了,是时候告诉你了!他的武功与我是一路的,可是更加刚猛,更加可怕!”桑化云道,“他的手上,一直有一本经书,听说是昔年魔教的遗物。你娘在世时最好收集天下武功,可是只有这本经书,一直连残篇都未曾得见!”
桑宋道:“这本书却到了父亲手里?”
“哈哈哈,是啊!”桑化云道,“人怕出名,猪怕壮。文师这头狮子,太壮了!我们杀了他们全家,我们皆有所求,可是只有我,是想要这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