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聆诉堂前语_相与步于中庭【完结+番外】(112)

  脚跨过门槛,他无奈地想,算了,来都来了。

  这四个字好像有神奇的力量,心里那点愧疚就这么散了。

  两人进门后穿过前院,路过正厅门口时听见虚掩的门里传出热闹人声。

  其中有几个是沈聆染熟悉的,他猜想是今上午那群生意往来的人还没走,估计是知道他今天回来特意等着。

  他瞟过一溜雕花的门扇,没进厅,拉着梁堂语顺着檐下往右走了。

  两人穿廊而过,直接顺着海棠园里抄小路回了他房间。

  屋里暖气供的很足,床褥也被热风烘过,松软干净。

  沈聆染把把行李箱放在柜子边,心里有些愧疚,难得领他师兄回了家,还要先忙应酬,想着早点过去把厅里那群人打发走,好继续度他们的“蜜月”。

  “师兄你先休息会儿,我去厅里看看启明,年前有几个厂子要跟我们合作,一直没有敲定,年后陆陆续续开工,那边应该是急了。”

  他一心二用,边说话边从柜子里拎出见羊毛大衣,脱了一路风尘仆仆的羽绒服,边挽袖系扣子边叮嘱。

  “你要觉着屋里闷就把窗户打开通风。”

  “屋里有小茶炉,茶叶在黄花梨小柜里搁着,你想喝什么就煮,一会儿我让刘婶给你送水。”

  “抽屉里有桃酥,饿了就先吃点,晚上我带你出去吃烤……”

  明明只是分开片刻,他却生怕他师兄过得不舒服,事无巨细都考虑周到。

  正想着要不要把门锁上别让人跑了。

  腰突然被人从后环住,梁堂语从话里察觉出那点微妙的焦虑和担忧,宽厚手掌将他脸扳过去接了个不轻不重的吻。

  “我知道。”梁堂语说:“我等着你回来。”

  这一手着实出乎了沈聆染的预料,以至于他怔愣了片刻。

  情之所至,梁堂语亲完才察觉门还开着,这光天化日的……

  沈聆染在巷子里好歹还只是“做样子”,他倒是“实在”。

  思及此处,只好做点什么掩饰,正好见沈聆染大衣后腰带还耷拉着,伸手勾住给他系好。

  沈聆染回过神后眼皮轻微一跳,对他师兄难得一见的“耍流氓”非常满意,唇角忍不住越扬越大。

  梁堂语直觉他没憋什么好话,厚重手掌拍他肩头,顺势把人往门口一推。

  “去吧。”

  随即在对方“无声胜有声”的眼神中生硬转了话题,“需不需要我帮你把行李收拾一下。”

  沈聆染喜欢他师兄脸皮薄,也喜欢想骚白他,拉着人领口又啃回去。

  “又疼人又顾家,有师兄如此,夫复何求。”

  梁堂语不搭理他的胡话,将人推开蹲下身去开行李箱,慢吞吞往外捡衣服。

  沈聆染走到门口,想想还是不锁了,他师兄这么爱他,肯定舍不得离开他。

  门开着,清新空气透进来,脚步声从屋里到门外又逐渐远去。

  梁堂语回过身,看着门口枯枝萧瑟的海棠,枝头零散挂着几个被霜雪冻红的果子。

  想起沈聆染说的“度蜜月”,又想起这小混账的“口无遮拦。

  一路稀里糊涂被拉进来,现在沉下心,知道自己实在不应该跟着过来,这是上赶着给沈家人添堵。

  他给沈聆染收拾好了行李,自己的却没有打开,怕在这里留不长,准备走一步算一步,如果沈家人反应过大,他就出去住宾馆。

  这也算不得什么委屈。

  两个人的关系,彼此明白坚定,无需其他人承认接受。

  沈聆染一直到太阳变成焦红也没回来。

  在四方通透的梁园待久了,冬天梁堂语也没有关大门的习惯,他开了一下午门窗。

  到了暮色黄昏,气温逐渐降下,冷风渐起,顺着吹进屋,一直开着的暖气也抵抗不了。

  梁堂语把手里的书搁下,第三次从黄花梨柜子里拿了块中规中矩的茶饼掰成小块煮上,茶壶在小炉上咕嘟起泡,茶香顺着蒸汽飘到门口。

  他心想沈聆染应该快回来了,应该提早把屋里存些暖气。

  那孩子怕冷。

  梁堂语起身去关门,正好看见沈宛鸿从海棠园小路间走出来。

  他散步到这里闻见沈聆染房间有茶香,怕是出门时候煮的忘从炉子上拿下来。

  两人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梁堂语叫了声“沈老”,两只手抓着门扇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关,

  就在他驻足原地不知该进该退时,沈宛鸿先挪步,拄着拐杖从小路朝他走来。

  梁堂语目视来人,不知道接下来又会说些什么。

  不过跟上次不同,沈宛鸿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丝毫的怨气和怒气。

  他看起来已不复五年前那样硬朗,头发近乎全白,在朦胧灯光下有几分风烛残年的味道,以至于在上台阶时,梁堂语下意识去搀扶了把。

  沈宛鸿侧目看过他的手,倒也没拂开。

  梁堂语将他扶进屋,见他穿的也不多,贴心倒了杯热茶给人放在眼前。

  水壶里还在不断传来咕嘟咕嘟的气泡升腾之音,这点声响反衬的周遭更加安静,茶香弥漫,雾气氤氲模糊眼前。

  梁堂语垂眸坐在对面捂着杯壁,两人都沉默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宛鸿抿了口眼前的茶,润湿干涩嘴唇,声音略显沙哑。

  “听启明说,你把六品斋改成了画廊,专门展销中国画?”

  梁堂语一怔,没想到他第一句是说这个,手指摩挲杯壁。

  “嗯。”

  沈聆染当年走时,把六品斋的产权合同压在他枕头底下。

  后来梁堂语想归还,却没有机会,于是他把古玩店改成了画廊。

  他不善经营,找了老满来帮忙,自己只管画画,一应事宜都交给他打理。

  “我不擅长交际。”

  梁堂语不想让气氛再次陷入窒息的沉默里,顺着这个话题聊,“经营古玩须得天南海北出差收货,我还要教书,顾不过来。”

  略一停顿,他又说:“那边地段好,游客流水大,改成画廊,找了擅长的人好好经营,我只要年底吃分红就行。”

  他说的自然,平静,似乎只是简单的做了个生意。

  但沈宛鸿知道,最重要的那点,梁堂语没有说。

  梁堂语把古玩店改成了画廊,其中展销的中国画里,绝大多数用的都是聆染堂颜料。沈启明估算过那个店的大致流水,因为成本过高,这些年仅仅入能孵出罢了。

  货怕比,同样的青绿山水,当矿物石青石绿积染出来的山水和锡管颜料罩出来的画挂在一起,前者厚重明艳的效果令人拍案称绝。

  这是外行人都能看出来的东西。

  沈聆染每年都会投入大笔钱在电视和广告宣传上,这些年聆染堂的生意蒸蒸日上于此也脱不开关系。

  沈宛鸿承认自己老了,看不懂这些新发展的东西,看不懂沈聆染在做什么。

  但梁堂语做的事情,他还是能看懂的。

  五年的规划经营,不可能只是为了一个入能孵出的买卖。

  尽管他一个字不提聆染堂,但处处都是为了聆染堂。

  沈宛鸿看着对面端坐的人,初次见面他就欣赏梁堂语的仪态,无论站还是坐着,腰背都是挺直,一点都没有现在年轻人弯腰驼背的坏习气,看起来稳重又平静,平心而论,这人他是欣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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