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这事儿,风家的七大姑八大姨,但凡沾边的我都查了个底朝天,风满庭也特别照顾过。本来是打算弄他的,不过后来没忍心。”
沈朱砂不是会怜悯仇家的人,但看到风满庭经历时真真动了恻隐之心。
“风文甲跟朋友去陕西做生意时候甜言蜜语哄了一个村里的大闺女,把人家肚子搞大以后自己跑了。那时候封建,女的未婚先孕比寡妇通奸都丢人,风满庭降生时候他外祖家是要摔死的,但被她妈死活给拦了下来。冬天生的孩子,没等到开春就被家里把俩人远卖给了一个没孩子的老光棍。”
“据说那老光棍有点……嗯……癖好,经常打骂他娘俩,饭都不给吃饱,衣服就更别说,村里人说,那时候经常看着风满庭冰天雪地里光着脚在街上翻垃圾堆。”
这一屋子都是自小锦衣玉食的少爷,在街上听见这样的经历都会觉像是讲故事,但因着风满庭他们都认识,所以距离被无限拉进,彭玉沢甚至想起他穿毛的衬衣和舍不得扔的点心,掐着杯比,眉头越皱越紧,几乎紧紧搅在一起。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越长越大,赶上那几年闹饥荒,光棍嫌他们娘俩累赘,又给卖了。”
“畜生……”
“更畜牲的还在后头。这个新爹对他们更加不好,平日里非打即骂。那个年代娶不上媳妇的人挺多,村里光棍不少,都憋着一股劲儿没地方使。她妈就被他爸按次数往外卖。他出去走穴赚钱,每天晚上上交,交不上就挨打,据说一开始那几年,每到晚上半个村的人都能听见娘俩哭喊,他……”
“嗯……”沈聆染停顿半晌,缓缓说:“长得挺好看的对吧。”
彭玉沢瞪大眼睛,敏锐察觉到什么,沈聆染碰上他的目光,“他这个爸有天晚上猫尿灌多了,带了人回来要把他也……”
“哗啦——”
梁堂语亲眼见彭玉沢把紫砂薄壁的茶碟捏碎。
“不过没得逞。”沈聆染担心他激动,难得拿出好脾气,用安抚的语调说:“他那时候也十四五了,用剪子捅伤了好几个人,自己也挂了彩,因为这事儿差点蹲监狱,后来还是村主任见娘俩可怜,出面保了人。这事儿发生后他妈终于带他跑了。孤儿寡母辗转了好几个地方,他妈早就得了一身病,没多久就死了,他联系风文甲,半年后才得到回信儿。”
“风文甲其实一开始根本就不承认,后来因为没儿子被人说绝户,也因为他戏唱得好,才捏着鼻子把人接过来。”
“现在他在风家,处境比以前是强,不过这情况你应该最清楚。”
彭玉沢确实清楚,风如许当年就是这样,被一大家子啃食,对于没有任何依靠的风满庭,风家怕是会更加变本加厉,他的一切节俭都是有迹可循,名或者利,他什么都没真正得到。
彭玉沢心里突然烧得慌,想起刚才义正严词骂人的那些话,浑身好似针扎一样。
沈聆染又喝了杯茶,看着他不明的脸色,默默补了最后一刀,“风满庭每月自己的那点钱,就攒下来买你戏票了。”
风满庭回家,不出意料风文甲已经在正厅里等着他了,鸡毛掸子捏在手里,脸黑的能掐出水来,俨然一副“三堂会审”的架势。
风满庭进门时候已经是半个雪人,身体被冻僵,也觉不出周围是冷是热。
曾几何时,他只想吃饱穿暖有个不漏风的地方住,被接回来住进富丽堂皇的屋子,还有自己专门的房间,这感觉就像到了天堂,他顺从对方一切安排,努力回报。
即便后来明白,自己兜来转去只是换了一个地方被人压榨。可是他看的开,因为从小能得到的就少,所以从不会过多奢求什么。
他可以自我满足蒙蔽双眼一辈子做风家赚钱的工具,如果没有遇到那个想共度一生的人。
门敞开着,夜色浓密,大雪纷飞。风满庭跪在堂前,“叔。”
他说:“六年来谢谢你,我想离开了。”
他说的很轻,却掷地有声。
“你想得美!”
风文甲怒站起来,鸡毛掸子划过眼前发出凌厉破风声,心肺已经快被气炸,千算万算没想到风满庭竟然敢跟彭玉沢胡搅和。
“我把你养起来,花了多少本钱,整个风家倾尽所有都是为了你,现在你翅膀硬了,就想飞了!不能够!”
他高高扬起鸡毛掸子狠狠落下,一边打一边骂。“白眼狼,下贱胚子……”
鸡毛掸子抽在身上,皮开肉绽,风满庭手臂撑地,咬着牙却还是忍不住发出闷哼,他听着那些肮脏辱骂,悲哀笑了,这一幕多么熟悉啊。
不知过了多久,鸡毛掸子秃了,杆子打裂,风满庭的后背也开了花,毛衣被血水沾着,原本冻僵的身体也有了热度,灼烧感升起火辣辣的疼。
风文甲气还未消,一昧打骂不起作用,他还得给个甜枣。
风文甲咬着腮帮肉说:“我叫你接近彭玉沢,没叫你把自己搭进去。满庭,你年纪还小,不知道这里边的东西多,尽管你不叫我一声爸,但你确实是我儿子。以后风家家业有你一份,今晚你昏了头冲动,我原谅你,你给我保证没有下回。”
“我不能保证。”风满庭抽着冷气缓慢站起来,他摇晃着,以往他在对方面前都是刻意低下身姿,此刻他终于能够站直。
他问:“风如许是怎么死的?”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顶撞的语气跟风文甲说话。
猛地听见那个名字,风文甲竟没反应过来。
风满庭继续说:“我是下一个他,但我不想成为下一个他。”
从他如风家开始,很多人都说过他俩像,天赋像,随和的性格也像,说他能成为下一个风如许名满天下。可他不想那样凄惨收场。
这么多年了,他都没有遇到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现在找到了,倾尽所有,他也得达成。
事已至此,风文甲第一次见他这个缺乏血性的儿子如此决绝,怕把人逼的太紧真要孤注一掷离开,扬手朝门外一指。
“你滚回去!滚回房间反省。”
风满庭也没有非要顶着怒火非要说出个什么,转身扎进大雪里。
这一夜,彭宅和风宅屋里的灯都彻夜亮着,彭玉沢靠在床上,看着手里玻璃吊坠,这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廉价工艺品,廉价到连他一根扇骨都买不起,被风满庭那么郑重的送给他。
有生之年,他头一遭收这么贵重又这么便宜的礼物。
第二天大雪停了,风满庭只收拾了一个小蛇皮袋,从后院绕到正厅,要从大门堂堂正正出去。
风文甲早就醒了,风家满大家的人都被昨也的动静惊动,今晨做主的人都聚在前厅等着发落他,风满庭立在檐下,低垂眉目一言不发。
呵斥声,辱骂声,混着七嘴八舌的劝都好似耳边风,激不起他一点波澜,他沉默着,铁了心要走。
这一幕跟二十多年前重叠,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刚过的天,也是一个沉默又决绝的人,前一个尸骨都化成灰了。
风文甲不知不觉间红了眼眶,虎毒还不食子,这个逆子还是要逼他下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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