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风满庭笑了笑,并没有过多客气。
“哦,没什么。”
彭玉沢揉着被掐疼的腕子,跟他一起往包间内回,“遇见风先生,说了几句话。”
天祥富贵厅的门在风满庭眼前关上,彭玉沢在他眼前走了,可能是他自个儿心里龌龊,他觉那陈老板的眼神也不君子,揣着满肚子失落没精打采回去,刚坐下旁边风文甲就斜睥问:“出门一趟碰着彭玉沢了?”
风满庭也没什么隐瞒,低头说:“嗯。”
话题到了彭玉沢这,王经理随口说:“之前就听说陈老板戏痴,总爱包他场子,有时候一个人买下半场,也不散票,都自个儿揣着,像是不叫别人听了。”
经他这么一点,风满庭突然想起,先前他每次看戏时,这人就坐在他隔壁——前排最好的位置其实也就那么几个,他俩轮着坐。
“可不就是不叫别人听。”
风文甲在外口碑并不算好,酒席上经常讲人长短,关起包间门,王经理也来了兴致,全然不顾在场还有女人,欠身问:“这话怎么说?”
“男人那点事儿呗,姓彭的不愧是我那个疯子堂弟高徒,连这龌龊的做派都如出一辙。”
王经理道:“风如许先生确实是个可惜人儿,但你这话就不能乱说了。”
“没乱说。”风文甲不屑道:“陈老板好玩兔子大家都知道,要没尝到过甜头,怎么会那么大方到次次给他包场。”
……
俩男人旁若无人聊浑话,王小姐跟王夫人听的直皱眉,风文甲媳妇充耳不闻给面色难看的风满庭夹菜,叫他多吃。
风满庭嘭一声拍桌,碗碟蹦起瓷片飞溅,把坐最近的人都吓一跳,席间鸦雀无声,他搅紧眉头,扫过惊诧的风文甲和王经理,冷冷地说:“像你们这样背后搅别人舌根的人最龌龊!”
说完,他拉开椅子,不顾风文甲在后边怒骂,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出了“万物迎春”直接闯进“天香富贵”。
陈老板正开着檀木小盒子推在彭玉沢眼前正送礼物,盒子里是足金镶和田白玉点缀的佛家八宝转轮,坠着流苏,是块价值不菲的扇坠。
门被猝不及防推开,俩人循声看去,风满庭气冲冲跨进来,居高临下睥他们肩膀搡着肩膀,几乎挨在一起,他冷着脸,全然没有平日里一丝温热怯懦,眼睛里明晃晃都是火气,过去一把抓住彭玉沢手腕将人连托带拉从位子上拽起。
“你做什么?!”彭玉沢恼了,陈老板起身要拦,被风满庭一把推坐回位子上。
他对彭玉沢说:“你跟我走。”
彭玉沢没应,他就直接把人拉出去,碰掉了桌上的小盒,坠子掉在地上,出门不忘捎上衣架上,彭玉沢的羊毛大衣,回头见金镶玉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风文甲透过敞开的包间门看着他手拉彭玉沢从面前疾疾而过,瞪大眼住怔在当场,而后嘭一声,面前瓷碗碎裂,惊天动地,整个包房内针落可闻,所有人都不敢再说话。
风满庭拉着彭玉沢下楼,一路拐过街角,因着大雪又是晚上并没有别的行人,出来四方胡同风满庭把大衣给他包上。
彭玉沢奋力甩开他手把人重重推开,白雾喷出,破口大骂,“风满庭你是不是有病!”
万籁俱寂,雪落无声,风满庭踩着咯吱的雪后退两步,盯着他,紧抿的嘴唇蠕动。
老实人的脾气最是可怕,彭玉沢寸步不让回视,以为他得爆发时。
风满庭眼眶却先红了,恳求道:“我不愿意你跟他在一起。”
他这话说的委屈,彭玉沢被气笑,冷着声问:“我跟谁交往还用你管吗?!”
风满庭说:“先前梁先生那件事情是我不对,我不该跟你撒脾气。但这个姓陈的不一样,他没安什么好心。”
“他没安好心。”彭玉沢收紧眼角反唇相讥,“难道你就安什么好心了?”
“你接近我是受了谁的指派,忍气吞声跟着哄着我图什么你敢明说吗?风满庭,是你逼我跟你撕破脸的,现在名利你都收着,还想连我这个人都毁了,杀人诛心,你们风家惯会用这些下流的伎俩。”
风家把风如许一步步逼死的作为太过深入骨髓,对于风满庭这样异常殷勤的“爱意”他半点都不信。前几天他是有些昏头,如今冷静过来,想明白了,俩人先前从没有过交集,认识后他也没给过一分钟的好脸色,这样情况下风满庭哪来的满腔爱意。
雪片落在肩上头顶,不稍片刻就积成了堆,风满庭看着他,彭玉沢睫毛被打湿,泛起冰凉的冷光。
“说到底……”白气从唇缝间扑出,声音从喉咙挤出讷讷,“说到底,还是因为我姓风是吗?”
他沉默半晌,从套头毛衣的圆领下拽出一根细绳,上边坠着块水滴形的玻璃。
“扇坠我也有,你先拿着。”他把吊坠不容拒绝的塞进彭玉沢手心。
“你等着我。”他说:“给我一点时间,我会给你个交代。”
他说的坚定又信誓旦旦,说完头也不回的又往过来的方向去了,彭玉沢手停在半空,路灯昏黄,雪片纷飞——这人记得给他拿大衣,自己却不记得穿衣裳。
玻璃坠子刚摘下来还带着体温,在冰天雪地里滚烫,可能是为了不叫它凉下去,彭玉沢下意识收拢。
“啧啧啧啧啧……师兄,这儿有个冰雕,咱们要不要捡回去?”
从巷口过来两个人,彭玉沢听声就知道是沈家那个“嘴不讨人喜欢”的少爷。两人走近,梁堂语见他落了满身雪,神色有些伤情,“进去坐坐?小予弄了点好茶叶。”
彭玉沢没说话,沈聆染也没再搭腔,他已经二十四了,开玩笑到什么度能拎清。彭玉沢摆明了伤神,他怎能在给人不痛快。
彭玉沢在外头站了半晌,茶桌改摆在通了暖气的卧房,浓雪依旧在下,隔着雕花窗扇能听见积雪压断枝头的细响,梁堂语给他倒了杯冒热气的浓茶,他捧在手里暖着并不着急喝。
玻璃水壶离得气泡浮上来炸开,蒸汽浮起又散去,一片寂静中,沈聆染冷不丁先开口。
“风满庭是个可怜的孩子。”
彭玉沢用眼角余光睥他,“没记错的话你跟他同岁。”
“不。”沈聆染较真地说:“他当时为了早上学,故意多报了一岁。他们那个地方管户籍的马虎,丢过一批,后来再补时候就按照大年纪给他补的。”
彭玉沢好奇,“你怎么知道?”
日理万机的沈少爷竟然有时间去管人家的户籍和年纪?
“我查的啊。”沈聆染把喝完的杯子放下,靠着椅背端起架子,“当年我不是说过,要叫风家十年内再出不了头。”
彭玉沢仔细回想,聂瞎子出殡那天,风文甲拦棺,沈聆染是说过这样的话,不过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说的是气话。
沈聆染说:“我这人,言出必行。说要谁不得好过,他家的耗子洞我都要灌满水泥,倾家荡产也得做到,做不到,死都不安生。”
彭玉沢:“……”
这人真确定自己没病?
煮茶的梁堂语也被他这话弄的哭笑不得,少时那股张狂劲儿愈发彰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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