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满庭不答,风文甲斜觑他,“我叫你跟彭玉沢打好关系,你做的挺好。”
“临近年关,各方面关系都该走动,从明天起跟我出去应酬,那边先放着别再去了。”
风满庭在降霜的院里站着,半垂眼皮,听着,不答应也没拒绝。
风文甲手里小茶壶凉了,用指腹缓慢摩挲杯盖,又说:“你今年也二十四了,我跟你妈给你物色了隋家姑娘,她爱听你的戏,赶明儿个带你去吃饭相看相看,能谈妥明年开春就把婚结了,年底再要个孩子……”
风满庭听着这些话感觉就像听着穿堂风,他想说“我妈早死了”,屋里那个女人跟他没有一点关系。
他抿了下唇,喉咙却像被噎着吐不一个字。
风满庭出生在陕西,七年前亲生母亲积劳成疾,死在破窑洞里,临死前才透漏有关“亲爸”的消息,他辗转联系上被接过来。在陕西时,他是“民间乐团”的一员,跟着大篷车在省内走穴演出,有师父指导入了秦腔的门。
他根骨好,底子好,风文甲把他接过来,供他吃穿给他改戏为他扬名,他一开始确实感激,他有过幻想,但到现在都无法叫风文甲一声“爸”。
他本以为自己有了家,但后来发现不过是别人用来赚钱的工具。他被控制着,计划着,现在连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要孩子都给他安排好。
旁边硕大的枯树枝上挂满冰凉霜花,风文甲交代完话就进屋睡觉去了。风满庭用指尖扣下一片粗糙树皮塞进嘴里,嚼了以后满嘴苦的涩的,月光照的眼眶通红,他仰起脸深深吐出口气。
彭玉沢反感他姓风,但要不是这人出现,他根本就不想再唱戏。
昨夜刮了阵风,院里白梅落了满地,香味淡下去不少,彭玉沢早晨进饭堂喝水,昨晚撒脾气造出来的满地狼藉还在那里没人收拾。
他蹙眉,捡干净地儿下脚,弯腰归拢瓷片,食指上被锋利划出一道小口簌簌往外冒血,他凝视半晌,下意识甩手,血珠飞溅在周围榆木饭柜门上满是。
大清早的一地鸡毛,彭玉沢从越来越乱的饭堂里退出来去厅里打电话找钟点工,被告诉排满了,一丁点儿空档都挤不出来。
春节将至,乌昌内广宅大院多,打扫卫生都得提前定,他往年也都早早跟人说好,今年因着风满庭的关系,把这事儿搁在脑后忘的死死的。
彭玉沢挂了电话,在堂前坐了半晌,厅门敞着,麻雀在屋外梅林里穿梭,洁白花瓣簌簌下落,这点动静反衬的周遭更加安静。
手上血因为长时间保没换动作在滴落的关节处凝成一个块儿,伤口也凝住了,他垂眸捧着手,觉心头那点空落出现的诡异,自嘲地想,三十多年都自己过的,受人照顾也没多久,又回到以前却反而不习惯了。
彭玉沢去找铜盆洗了手,翻出创可贴打了补丁,饭堂里的光景还那么隔着,一上午窝在书房里看戏碟。中午换衣裳出门沿湖岸去了临江酒楼,点那里刚上岸的河虾面,瞥见邻桌的荷花酥,鬼使神差要了盘,要了,又不想吃,最后一口没动的打包带了回去。
那晚后他们再没见面,时间不紧不慢往前赶,下了场雪突然转冷,彭玉沢被人请了几场宴,又请了别人几场宴,成日忙着应酬往来,也再没有闲心空落。
今夜雪下的格外大,皮鞋踩在路上脚下发出咯吱声响,食味居内灯火通明人声如潮,老满生意越做越大,请客包间得提前三天定,赶上饭点一楼连个散座都没有。
彭玉沢晚上应了一个银行老板的请儿来这儿吃饭,进门收伞,刚抖了两下雪旁边人指尖就搔了他耳朵。
那姓陈的老板说:“彭先生鬓角有雪。”
彭玉沢轻轻一笑,捂了下耳朵把那人手隔开了,“我说怎么那么凉,谢谢陈老板。”
进门后报了号码,服务员叫着“天香富贵厅”把人往楼上领,陈老板在前,彭玉沢在后,还没踏上二楼,就听人声音洪亮的客套。
“这不是陈老板吗?!好巧,您也在这?”
彭玉沢凝眉抬头,果不其然,风文甲正热切朝着陈老板伸出两只手,他身边还站着年岁相仿的两女一男,男的彭玉沢认识,是百货公司的经理,风满庭和一个年轻小姑娘被这几人拥在其中,肩膀挨着肩膀。
风满庭见他瞳孔骤张,刚要张嘴说话,彭玉沢又移开目光,态度极其平淡,好似只是不经意瞥过陌生人,只是一眼眼神,对方脸上便浮起可见的失落。
风文甲和陈老板又客套了几句,邀陈和彭去他们包间坐,被婉拒后拍了拍陈的肩膀,表面客气的瞥过彭玉沢,回头就是嘲弄冷笑。
两拨人各自进了包间,“天香富贵厅”和“万物迎春厅”中间只隔一堵墙,风满庭坐在那里任别人谈笑,心却早就飞到了隔壁。
“彭先生,彭先生?”
“嗯?”彭玉沢回神。
“哦,不好意思。”他不等人说话就站起身,“我先失陪一下。”
他觉心里脑子里都憋得慌,觉着是姓陈的喋喋不休惹人浮躁,想暂时出去透口气,折扇都搁在桌上忘了拿。
细微的关门声刺激了坐在隔壁的人,风满庭猛站起来,绕过半圈椅背在一群人惊诧的目光中头也不回丢下句话:“我出去下。”
彭玉沢听见身后疾疾追来的脚步声,还没走到卫生间就被人拉住。
风满庭匆匆说:“彭先生,你听我解释。”
彭玉沢回头,把胳膊从人手里扯出,好笑问:“你跟我解释什么?”
风满庭想解释自己和那王小姐没什么关系,想说明这些天没有过去的缘由,他想为那晚自己没控制好情绪认错,他想说的很多很多……
可当看向人时,这些又都通通回肚子里,只有一句牵扯心肠的话,“我很想你。”
彭玉沢愣住,心竟有一瞬慌乱。
“这话别对着我说。”他垂着头再次抽出手臂要往回走,“去对着你包间里的女朋友倒。”
“我没有。”
风满庭紧紧攥着人手腕不叫他挣脱,匆匆道:“我没有感觉,是我叔非要撮合,我不喜欢她,我也跟她说的很清楚。”
“嗯。”
彭玉沢回想刚才女孩羞怯的眼神,“可能她不这么觉着。”
“我说了她不是。”
对方挣扎的厉害,风满庭着了急,往前两步直接将人抵在对面墙上。
彭玉沢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一跳,惊愕抬头,风满庭的手臂横压在他胸口上,眉头压着,目光紧逼,叫他逃不掉,避不开。
“你松开。”
“不松。”
就在两人僵持时,天香富贵厅的门又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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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想明天写完更的,又怕大家挂念着,今晚就先更写出来的这些,明晚更接下来的部分,笔芯~~~
第86章 番外五:彭风(终)
出门的陈老板一怔,风满庭下意识松手,彭玉沢趁机将人推开。
陈老板走过来,视线在两人碰过的手间打量,笑着对彭玉沢说:“今晚这酒度数高,我见你这么久没回去,怕醉倒在卫生间,出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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