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满庭说:“好。”
彭玉沢被披挂的戏服禁锢一天,颈椎被银冠压得酸疼,一边走一边抻开手臂舒展筋骨,手中折扇不经意横在风满庭眼前。
巷子内月光不明,那人的表情也看不清,彭玉沢只听人问:“这扇子您一直不离手,有什么渊源?”
“算不得渊源。”
彭玉沢展开扇面,风满庭看清上方画的是《富春山居》,六枯山水的笔法很有特点也很好认,他在老满那里见过几幅。
“梁先生画的?”
“嗯。”
“彭先生很喜欢?”
“爱不释手。”
冬夜的巷子再次陷入沉静,一直到进门风满庭都没再出声。
彭玉沢回家后先去洗澡解乏,因着在家只穿件松垮外衫,套条裤子就趿拖鞋去饭房。
风满庭已经把鸭子片好,薄饼稍热,葱和黄瓜丝也都摆在盘里,锅上蔬菜汤正咕嘟着,跟烤鸭一起送来的风干肉和绿油油的蒜苗一起炒了,短短二十分钟,饭堂内香气四溢。
两个人对头坐下,彭玉沢说:“闻着很香。”
风满庭不吭腔,寂静深夜里,窗外远远几声狗吠显得格外清晰,彭玉沢觉出他情绪不对,挽袖包了块鸭子给人放进碗里。
“怎么了?驴着张脸,谁招你了?”
“没人。”
风满庭知道自己应该笑,但脸上就是做不出表情,回手卷了一个给彭玉沢放进碗里。
彭玉沢垂眸睥了眼,手里把着折扇并没动,下筷子夹了块风干肉,停箸喝了半杯水。
风满庭见他这么难为自己,拎起碗里烤鸭卷饼一把塞进嘴里,含糊指着对面碗问:“你不尝尝吗?”
彭玉沢觉出他不开心,想着可能在外头被哪个客人招了,用筷子夹起没等递到嘴边,就听风满庭冷不丁问:“为什么?”
彭玉沢一怔,“什么?”
风满庭盯着他手里露出雪白葱丝的卷饼,“你明明不吃生的葱,不吃咸的东西,晚上你也不愿意吃荤腥油腻的菜,今儿个怎么破例,因着他给的你就吃了?”
彭玉沢手下握着筷子,眉头紧紧搅在一起,风满庭与他对视,这次再没避开,寸步不让铁了心想要个答案。
时间静止,空气凝滞,不知过了多久,彭玉沢重重把筷子摔在桌上,竹筷蹦跳起来摔落在地。
他从来不是傻子,日益相处中偶尔暧昧不清的对话和眼神叫他起疑,可因着年龄,他又想是自己错觉。
可这番话叫窗户纸终于临近捅破边缘,情感已然压在线上,他觉着荒唐。
彭玉沢捏了捏眉头,声音压得极低,即低又沉:“滚。”
风满庭站起来,深深吸了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你说你想吃石斑,我特意买了放在水盆里。”
这是珍品的东西,他去了好多码头才找见,他买了彭玉沢爱吃的菜,就想着能在他回家后把人肠胃伺候舒服。彭玉沢一身少爷病,他宝贝着,要紧着,汤汤水水烫的凉的都舍不得叫人下嘴。
今晚却因着梁堂语的关系,他迁就,委屈,吃着从不肯下咽的东西,这番爱屋及乌叫他难受。
风满庭承认,他就是妒忌,他嫉妒梁堂语嫉妒的要发狂。
“那是你的事情。”
彭玉沢逼视他,字字清晰又无情地说:“跟我没关系,出去!”
风满庭第一次态度强硬站在他对面,从后台开始就压在心里的疑问被点燃。
“为什么梁先生可以我不行?!”
为什么他要对方一个含情的眼神,就得靠买戏票来“自欺欺人”,就得要“偷”,他要一个好脸色,就得追上五年才行。
梁堂语什么都不做,他便展笑颜,他便表柔情。
“你神经病。”彭玉沢摁桌起身,“风满庭,把你们风家那套肮脏做派收收,有关他的那些疯言疯语,再由你家传出去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先前风家传梁堂语和沈聆的事儿,致使两人被迫分开了五年,他见过梁堂语伤心,见过对方流泪,他明白什么叫情有独钟,心中那点微妙念头早就死了,如今他们是朋友,是知己,他再没有唱《梁祝》的心思和精神。
现在两人重逢相聚,他是真心高兴,风家先前的孽账还没了,风满庭今夜竟又故事重提。
风满庭气红了眼,无论他做什么,好像自始至终,姓风这事儿就是两人间跨不过的天堑,每每提起,每每难堪。
“彭玉沢,我喜欢你,仰慕你,爱着你,跟我是不是风家人没有半点干系!你能不能别带上风家看我!”
直白又大胆的剖析爱意,可能只有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才会这么干。彭玉沢握拳的手在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他十四岁登台,男生女相花旦嗓,难免遭人惦记,活了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这么天真的话听进去竟然会有波澜。
“风满庭,你别即当婊子又立牌坊。”
他情绪有些失控,话比平常更加歹毒,“你身上穿的衣服脚上穿的鞋,你现在的名声地位,包括你登台赚的钱,哪一样能脱开风家。”
“有种你别姓风,你去跟风文甲登报断了父子关系!把骨子里流的他的血都放干!”
彭玉沢冷笑,“只要你做到的到,我跟你好!”
风满庭瞪大眼睛,彭玉沢的目光阴冷语气刻薄,可即便如此,那几个字也叫他不争气的心狠狠动了。
空气中沉默半晌,彭玉沢低着头,胸腔起伏,过了半晌倏地呛笑声,“毛都没长齐,就想跟着你家那群下九流的兄弟学耍男人,我这年纪都够当你爸了,你的爱好还挺别致,你是要害我,还是你家人叫你报复我?”
吵架就是往人心窝里捅刀子,毫无疑问他是翘楚。
风满庭眼眶更红,狠狠盯着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温润内敛,更少与人争辩红脸,彭玉沢他说不过又骂不得,呼吸都要憋停了。
“耍”这个字真的太刺耳了,抵在桌沿上的拳头紧握,眼泪涌上来……他情窦初开就相中的人,他一见钟情默默追逐了五年的人。
他是花旦,他才唱文生,他本名戏是《牡丹亭》,他就把柳梦梅练得炉火纯青,他连做梦都想跟他同登台,他别无所长只能拿自己这一点微薄的天赋换一个,期望能换一个,对方看他一眼的机会。
他出身不好,什么都没有,但他会做饭洗衣服伺候人,他甚至庆幸过对方是个四肢不勤的少爷,这样正好显得他有用……
他爱的谦卑又小心翼翼。
“彭玉沢,你讨厌风家人,所以憎恶我、曲解我、猜忌我、侮辱我?这对我公平吗?”
最后这句风满庭因为太过激动破了音。
“要是能选择投胎,我宁肯自己没出生都不愿意流着他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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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番外四:彭风(三)
风满庭走了,一顿饭俩人皆吃了个气饱,四周黑暗布下,夜静悄悄的,不知过了多久,彭玉沢站起来把桌上碗碟统统扫落在地,一顿此起彼伏的脆响惊跑了大门外的野猫。
风满庭回去后在院里遇见风文甲,他“叔”背着手,手里捏一方紫砂小茶壶,摆明了在等他,明知故问他去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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