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满庭:“底上还有油。”
“哪里?”彭玉沢翻过碗看,泡泡太滑脱了手,咣当一声白瓷碗落地四分五裂。
彭玉沢:“……”
风满庭:“碎碎平安。”
彭玉沢眉头一拧,扔下丝瓜瓤没好气说:“你行你洗。”
风满庭也不推辞,挽起袖子临起丝瓜瓤,碗盘在手里领过打转擦洗。
彭玉沢心潮这风家的孩子干活还挺能耐。
风满庭头也不抬,轻轻说:“彭先生一定从小就被人照顾着。”
这是他今天第二回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彭玉沢接道:“所以三十三的人了连碗都洗不利索。”
“不是啊。”风满庭听出他语气里的讥讽,把手洗净搭在胸前晾,“像您这样的人,就该被人疼着照顾着。”
不知是不是心思有异,彭玉沢总觉这话里有话。
他把风满庭送到门口,巷子里一片安静,有月光照亮路并不黑,风满庭问:“彭先生,明天我还能来拜访吗?”
彭玉沢抱着手臂居高临下睥他,不再藏着掖着,直戳了当说:“你苗子不错,风家这一代出你算它不该绝。”
“以后别再来找我,少动歪心思,只要把精力都放在练功上,有你出头的时候。”
风满庭跟风如许一样,老天爷赏饭,只要摒弃风家那些心眼算计,早晚会火。
风满庭站在原地,月光将虚幻的影子轻飘飘投在脚底,让身影显得虚浮落寞,他跟着跑了五年,对方好不容易开始正眼瞧他,却是叫他别动这些歪心思的。
“这是……歪心思吗?”他想说“我忍不住。”又想问“凭什么?”
心长在自己身上,自己都控制不住别人说的又怎么能算。
年少惊艳,初见许平生,
彭玉沢看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少见自省说话直接刻薄,他惜才,可对风家人能指点到这,也算是仁至义尽。
心中惋惜,“倘若他不姓风就好了。”
风满庭倏地仰头,问他,“倘若我不姓风,怎样?”
他怕彭玉沢逃,一步踏两个台阶抓了人胳膊,“只要我不姓风,就行了?”
彭玉沢诧异对方如此激动,他不过是一不留神说了心里话,又没有犯法,正正经经回:“倘若你不姓风,我可以收你做干儿子,平生所学,倾囊相授。”
风满庭脸上一空,继而神情变得古怪,悻悻松开手指,支吾说:“这不大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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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满庭:“我想要你做媳妇儿,而你却要当我爹。”
第84章 番外三:彭风(二)
那天之后风满庭果真听了劝,不再隔三差五登门拜访,改成提着菜蔬肉蛋天天傍晚在门口堵人回家。
彭玉沢从学校回来,两人准时在门口遇上,风满庭额头上挂着薄汗,绑带勒痕还在,这是刚下了妆,手里鲈鱼还活着,嫩绿菜叶也新鲜,夕阳映衬晚风,许是那天一块儿契合的唱了戏,彭玉沢“伸手能打笑脸人”的本事如今使不出来了。
赶人走的话他早就说厌,风满庭只会沉默,低着头抿着唇,逼得紧了鼻尖还冒汗,可一开门又像尾巴似的屁颠屁颠跟进门,轻车熟路进厨房。
他手艺好的没挑剔,今儿个蒸鲈鱼,明儿个蟹粉狮子头,鲢鱼豆腐汤炖的汤色奶白能鲜掉人舌头,连上海青都炒的软烂正好,彭玉沢喜欢菜帮咬起来甜糯的口感。
这人不仅帮忙做饭还收拾家里,每每忙到月上梢头才离开,让原本按时来的钟点工彻底歇了业。
彭玉沢不欠人人情,酥饼茶叶分了他不少,嘴上说着不帮,私底下唱堂会时会跟人提两句风家那个“文生”唱得挺好。
临近年关,艺专放假,彭玉沢每天戏排的满满当当,风满庭虽比以前忙些,但到底没那么大名气,只要有空闲,他就定对方的票,还都是最贵的前排中间雅座。在这儿,只要彭玉沢往前看,第一眼见的就是他,“陈妙常”饱含情愫的眸光也得瞥过他。
他在台下灯光不明的人群中,跟那些“戏迷”“戏疯子”一起鼓掌喝彩。
今儿个是年前最后一场,彭玉沢结束的晚,散场后道具箱子衣服架子推来挪去各自收拾,今年算是结束了,行头暂做整理存放,明年新戏用什么,要待年后彭玉沢决策,大家一边欢快摘头面收拾家伙什,一边跟他拜早年要红包。
彭玉沢早就准备好了,把发冠摘了弯腰从自己脚边的牛皮挎包里掏出一沓厚红包散给他们,一看见钱谁都开心,彭玉沢被一大群人拥簇中间恭维,俨然成了财神爷。
这时候有人拍了拍他肩膀,笑着问:“我的呢?”
这声音太熟悉了,他还没转身呢,眼中笑先行,云肩上流苏挂的玉珠轻碰叮当,扬手把剩下一沓递过去。
“想要,都给你。”
梁堂语本就只想要个乐子,这不争不抢来的红包甚是没趣,他哭笑不得接了,又递给身边的沈聆染,“彭先生给的,大方吗?”
沈聆染端在眼前瞄厚度,啧嘴挑刺,“小气了些。”
彭玉沢毫不客气怼他,“又不是给你的,白得别人东西也不道谢,沈少爷那张嘴还是那么不讨人喜欢。”
沈聆染指尖点唇,含笑又惹人遐想地说:“这张嘴只要会讨我师兄喜欢就行。”
梁堂语被这散漫语调弄得心猿意马,耳尖当即红了,彭玉沢眯着眼,脸上大刺刺写着“不要脸”三个字。
沈聆染挑衅,“怎么了?羡慕?”
梁堂语怕再这样下去两人拧巴起来,忙把手里的提着大盒子小箱子摞在彭玉沢跟前的箍银边樟木箱子上。
“小予老家叫人捎来的,他说这是每年沈家提前从老店预定的鸭子,要给你尝一尝。”
彭玉沢瞥过年货又瞥过扭过头去别扭的沈聆染,看样子这小孩儿还有点良心,自己先前给的糕饼豌豆没白喂,目光明显愉悦,他想揶揄两句说“谁没吃过似的,我不稀罕”,又觉这小孩经不起骚白挑逗得恼,仰着下巴扬着唇角把礼收了,说句“谢谢。”
沈聆染说:“不客气,反正吃不了也得喂狗。”
彭玉沢:“……”又后悔自己嘴下留情了,心说这可真是只喂不熟的小白眼狼。
周围人各自去忙散了,四下又开始闹哄,梁堂语问他:“你晚饭吃了没,没有的话可以……”
回去切鸭子吃。
后半句还没说完,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风满庭先一步插在两人间,一半肩膀挡住身后的彭玉沢,礼貌又客气回:“梁先生不用担心,我做给彭先生吃,菜都买好了,就等着他回家呢。”
梁堂语性格直,却不呆傻,怔愣了瞬,回个“嗯”。
彭玉沢蹙眉,沈聆染趁机打趣儿,“怪不得说我这张嘴不讨喜,原来讨你喜欢的在这呢。”
梁堂语又聊了几句就和沈聆染走了,彭玉沢换好衣服又收拾完行头已经到了半夜,冬日里的月色清凉,他走在前,风满庭提着盒子跟在身后,巷子静悄悄的,只有软鞋底踩在街道上发出窸窣。
深夜气温下降,彭玉沢吐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说:“今晚不做饭了,回家吃鸭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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