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块吃饭的人不对付,他没兴致,吃了热腾腾的饭喝了香喷喷的茶便起身结账,回来时候风满庭指着盘里剩的一块荷花酥问:“这个不要了吗?”
彭玉沢说:“不要了。”
荷花酥就吃一个千层酥皮的脆,带回去放凉,皮了,就不好吃了。
风满庭垫着手绢包起握着,“那我拿走了,我爱吃。”
彭玉沢不经意瞥见他套在大衣下领口磨起毛的衬衣,心说这孩子虽然心眼多,倒没随风家那股子穷奢靡。
彭玉沢没正经穿衣服,不愿走远,出了茶楼,两人就沿着江边往家走,冬日暖阳照在身上脉脉的,天回暖,风吹过来都带着点热气,路上遇见几群遛鸟的老大爷,画眉八哥儿叽叽喳喳。
风满庭一路好奇跟着瞅,天好,彭玉沢心情稍悦,手里拿着折扇有一搭没一搭给他指点,这只是“将军肚”“这只比这只贵因为他有冠子”
“那只是花旦嗓。”
……
江波盈盈,浮光悦动,一阵清风吹来,他临风驻足,此时虽是冬日,却忽生春日之感,这人戏瘾上来从来不分场合,有感而发,手捏折扇,往前迈了半步缓缓开腔。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
他如今在全国都排的上名号,嗓音清婉入云霄,颦笑间眸光生辉。
他唱完一段,无人应答,便觉着差点什么不过瘾,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字正腔圆的腔,“惊春谁似我?客途中都不问其他。风吹绽蒲桃褐,雨淋殷杏子罗。”
因着走步,风满庭自然就到了他的身边。彭玉沢没正经听过他的戏,冷不丁被这文生腔调惊艳,倒是副好嗓子。
有才之人皆是惺惺相惜,彭玉沢心里龃龉散去,只觉他这戏搭的很有韵味,待他唱完忍不住又接了下段。
他是童子功,功底深对戏又拿捏到位,平日里跟他搭台的都是圈里数一数二文生,偶尔还有接不住差火候时,风满庭却丝毫不怵。
两人你来我往在江边对戏,你唱我喝沉浸其中,混不在意围观驻足之人。
一曲《牡丹亭》被零零散散唱完,周遭掌声经久不断,彭玉沢身上出层薄汗,却觉浑身畅快。转过脸去,第一次用正眼瞧风满庭。
他们第一回见面时在风家宴席上,这孩子才十八九的模样,怯生生的又羞涩,那不大方的样儿很难让人觉着能唱出名堂,岂料几年下来个子拔了,唱功也扶摇直上,倒是担的起现在这名声。
风满庭唱热了,外套脱了搭在臂弯,弯腰捡起刚搁在地上的荷花酥,指甲细细刮外层被风刮上的土。
彭玉沢说:“扔了吧。”
风满庭没说话,低着头继续用指甲一点点刮,他说:“彭先生没挨过饿吧。”
彭玉沢:“什么?”
风满庭衬手帕把果子掰开,一点渣都没浪费全塞进嘴里吃完跟在彭玉沢身后沿江走,轻轻地说:“真好。”
到了门口,彭玉沢也没再客套叫他进去,踏上两个台阶回身关门,风满庭还站在台阶下,仰视着他的方向。
“彭先生。”他的视线跟彭玉沢对上,快两步上来,问:“你今天还有别的事情吗?”
彭玉沢两手还抓着门框,实话实话,“借了别人几张豫剧老片子,准备今天看。”
风满庭问:“我能看看吗?”
两人刚一同愉快唱了戏,戏子再无情也做不出翻脸撵人的事儿,彭玉沢松了手敞开说:“行”。
风满庭不是外行,好片子给他看了也不算糟蹋。
彭玉沢设备全,看碟用进口的放映机,拉了帘,人影投在墙上白幕十分清晰,沙发不大,两个人都是身形好的,坐在一起并不挤。
豫剧起源河南开封,彭玉沢没去过河南,只在影碟和书上见过,戏院里偶尔听听,不算精通。
风满庭对此倒是颇有心得,一边看一边给彭玉沢介绍点评,说到兴头上,唱起了农村赶集露天舞台上经常表演的《小二黑结婚》,这不算是正统戏曲,表演夸张,彭玉沢少见,想笑,但又抹不开面,风满庭像是故意,表情越发滑稽,彭玉沢没忍住“噗嗤”破功,然后两个人合着背景唱腔笑做了一团。
笑完了,碟也放完了,天黑了,风满庭总算要回去,彭玉沢不知怎么想的,客套了句:“留下吃饭吧。”
风满庭受宠若惊,想都没想一口应下。
彭玉沢:“……”
“那你等我换身衣裳,我们出去吃鲤鱼。”
风满庭问:“彭先生喜欢吃鱼?”
彭玉沢说:“喜欢。”
风满庭说:“一条鲤鱼几块钱,到了馆子里要十几块,不如买鱼自己做。”
彭玉沢说:“我不会做。”
沈聆染是含着金汤匙长大,他打小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即便梁堂语,都没叫他亲自下过厨。
风满庭说:“我会。”
彭玉沢凝眉,以前不愿搭理他,今儿个几次三番倒发现这小孩格外“过日子”。
他通常晚饭吃的不多,这人想做便做,做不好也是自己吃。
两人去码头买了新鲜活鲤鱼,回来时候天晚了,风也冷了,彭玉沢抱着手臂靠在厨房门框上看,风满庭焖上饭后又杀鱼去鳞开膛,一边收拾一边给彭玉沢说摘苦胆要小心,不然破了肉没法吃,鱼腹黑膜要揭掉,他絮絮叨叨说完,恍一抬头见彭玉沢皱眉,他又低着头笑了,手上动作没停。
“忘了,您不用自己做饭。”
彭玉沢少见的给了他台阶,“没事,听听也有意思。”
不同往常的厌烦无情,他今天对风满庭的态度有了明显转变。
风满庭掏了内堂后捡出鱼鳔,彭玉沢问:“那个能干什么?”
风满庭一愣,沾血手指往里勾,不好意思笑了,“小时候喜欢当气球玩。”
久而久之,习惯了,只不过物是人非事事休,他说完又推进要扔掉那类。
彭玉沢看了眼那腥臭的东西,心觉奇怪但又不愿多了解,转头看着门外。
圆月高悬,他不由说:“今晚的月色真美。”
风满庭再次愣神,瞳孔张了张,“是啊。”
他含蓄地说:“风也温柔。”
彭玉沢不是袖手不做的人,站了会儿去摆碗筷,风满庭把鱼蒸熟,摆料,热油滋啦一泼,香味四散。
这顿饭等的有点晚,连彭玉沢也觉出饿,许是饿的缘故,吃着今夜这米软硬合适,鱼肉也清甜。
吃过饭风满庭收拾了碗筷,彭玉沢挽袖要洗,风满庭连忙躲说:“我来就行。”
彭玉沢说:“不用,天晚了,你回去吧。”
这熊孩子一连两天不着家,风文甲竟然没急死。
风满庭看了眼门外玄色的天和明亮的月,稍稍叹息,“看您洗完碗就回去。”
彭玉沢没说话,拿了丝瓜瓤开始过水。
一分钟后
风满庭:“碗沿没干净。”
“……”
彭玉沢洗碗沿。
风满庭:“边上还沾了菜。”
“……”
彭玉沢擦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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