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老爷子,别拉家常了。”
贺峥不耐烦地开口,打破了这团其乐融融。温老家主脸上的笑有一瞬间的凝固——江眠捕捉到了,只一瞬间,那表情说不出地可怕,随即又堆回满脸的慈祥:
“哎呦,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他坐直了些,“是该说正事了。”
“你们也知道自异化体出现以来,”老人缓缓地说,“联邦一直在给人类找出路。三十年,失败了无数次,联邦辛苦啊……”
“最近几年,终于有了进展。”
他放下茶杯,看向两个年轻人,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照在他圆润和气的脸上,有种说不清的怪异。
“这个计划的代号是——方舟。”
第120章 方舟计划
方舟计划,顾名思义,就像传说里那样,保存人类的火种,渡过劫难,再次重建人类文明。
当然,这只是最坏的结果。
温老家主讲得很慢,像说一个讲了几十遍、每一遍都很满意的故事。异化体会不会有一天失控?裂隙会不会有一天裂得补不上?谁都不知道,但真到那一天,联邦要有一艘船。
符今朝问:“方舟的目的地,已经选好了?”
老人的脸上浮出一种高深莫测的向往,像老头子谈起年轻时的情人。
“选好了。一颗很美丽的星球,”他说,“和母星很像。蓝天,海,能种粮食。大气含氧量充足,重力系数接近母星。评选组打了三十七项指标,那一颗几乎是满分。”
江眠实在没忍住。
“那民众呢?”他问,“那些普通人怎么办?联邦要抛下他们吗?”
温老家主的话顿住了。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皮抬了抬,扫了江眠一眼。那眼神称不上严厉,却让江眠觉得后背发凉。很快,老人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他的语气堪称痛心疾首:“联邦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民众。一个都不会。”
“孩子,我问你,开一艘大船过海,是先让所有人挤上去,在风浪里头翻掉,还是先派几个老水手探明航道、建好码头,再回来接人?”
他不等回答,自己往下说,声音又缓又沉:“当然是后者。这不是抛下,这是先遣。先遣的人不是去享福的,总要有人先开荒,先去吃苦。陌生的星球,未知的病原,连大气成分都在变——让几十万手无寸铁的民众先过去,那不叫负责,那叫把他们填进去。”
江眠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温老家主说的每一句话都好像有道理——陌生星球确实危险,确实不能贸然送人过去。
“那为什么是你们去?”他到底还是问了。
“问得好。”温老家主赞许地看他一眼,像看个终于开窍的后生,“因为便宜。我们这批人老了,没几天可活喽。折在路上,联邦损失的不过是几副老骨头;折了年轻人,那才是断了文明的根。你算算这笔账——”
他伸出手指,一样一样地数:“我们去了,是替民众把开荒的苦先吃了;就算是死了,这把老骨头也埋在那边,给人类文明做垫脚石。这天下终归是你们年轻人的。等那边建设好了,正好把大家接过去享福。你说,还有比这更划算的安排吗?”
江眠听得目瞪口呆。
这笔账算得太漂亮了。漂亮到每一个数字都无懈可击。温老家主说得很诚恳,每个字都在理,每句话都像是为民众着想。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宿主……”系统在他脑子里小声说,“他说的好有道理诶!难道联邦真的是一心为民?”
旁边,符今朝已经握住了老人的手。
“您千万别这么说。”他的声音真挚极了,“联邦的苦心,我们都知道。”
温老家主看着他,笑得更慈祥了。俩人从方舟的建设周期,到物资调配的优先级。一个说千年大计,一个说深谋远虑;一个说任重道远,一个说全仰仗老一辈。话说得滴水不漏。老人说一句,符今朝接一句,还接得恰到好处。两个人你来我往,气氛融洽得像一对忘年交。
连旁边的贺峥都看不下去了,他翻战报的动作肉眼可见的烦躁。
温老家主又说了几句,才慢悠悠收场。
他从怀里摸出两张卡片,推到桌上。卡很精美,深蓝色的底,上面印着一只展翅的白色飞鸟,和联邦的徽记有几分相似,却又不是。卡面上有一串烫金的编号,背面是一枚嵌进去的芯片。
“这就是船票。”老人说,“船已经下水了,就等人到齐。你们可得收好了。”
江眠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做工好得过分,那个鸟的纹路在光线下会流动。
“弄丢了怎么办?”他随口问。
“那就滚吧。”贺峥头也不回。
“哎,话不能这么说。”温老家主笑呵呵地摆手,“这就是个纪念品嘛。名单早就登记好了的,票在不在,人都在册。”
他转向符今朝,语气愈发和蔼:
“符氏那边名额不少,我就不重复给了。这张呢,是送你单人的。”老人顿了顿,笑意更深,“你可以送人,也可以自己用。就是拿去给小猫小狗登记,联邦也是认的。”
符今朝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把卡收好,又是一副不负众望的样子,他的话虽然不多,但每句都让人觉得舒服妥帖。两个人又寒暄了几个回合,宾主尽欢。
临走前,温老家主把他们送到门口。
“这防线呢,还是要守好的。”他拍拍两个人的肩,“但是不能像这次这样冒险了。你们是联邦重要的S级,联邦的将来还要靠你们,一切以自保为主。明白了吗? ”
他站在门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
“唉—— 听说你们有个小朋友,留在这了。”
江眠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好好一个A级啊。”温老家主重重地叹息,语气里尽是痛心,“前前后后,联邦在他身上花了多少心血。培养、测算、评估,好不容易进了天枢,眼看就要成材,”
他咂了咂嘴,像是在惋惜一件打碎了的瓷器:“怎么就折在这了呢。这地方,又不是什么要紧的防线……唉,可惜了。”
他摸了摸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挥挥手,笑眯眯地示意两人快走吧。
回去的车上,江眠一路没说话。
符今朝坐在他旁边,把那张单人船票捏在指间,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卡面那个流动的飞鸟纹照在他苍白的侧脸上。
“他怎么知道的?”江眠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们谁都没提过……而且,他说的那些话——”
“诡辩。”符今朝接口。
他收回视线,把船票收进口袋放好。
“和他们打交道很麻烦,十句里面有一句真话就不错了。”符今朝一路上都在与家里人联络,现在终于有了点空。
“江眠,你要么?”
“什么?”江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的这张,你要么?”符今朝耐心解释:“我记得你还有个妹妹。剩下的两张,我也有渠道。”
“如果你和你的家人想离开,我会帮你。”
第121章 道别是一件难事
车窗外的风景在倒退,营地的围墙越来越远,雪山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江眠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窗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走吗?
他的家人都只是普通人,父亲修车,母亲做点小本生意,妹妹还在上学。防线一旦失守,他们连跑的机会都没有。如果走,他可以把家人都带上——符今朝说了,剩下的名额他也有渠道。
可江眠一闭眼,全是这片营地的脸。陈栀子,温时序,凌野,奶奶……还有许许多多人的。
系统在他脑子里小声碎碎念:“不要啊……宿主你可千万不能走啊……你走了我的业绩怎么办……”
江眠开口:“系统,你觉得呢?”
系统欲盖弥彰地咳嗽两声:“咳咳……宿主,本统觉得,按照宿主自己的想法走就好。本统也不能为了任务害你啊。虽然业绩很重要,但宿主的幸福也很重要……吧。”
江眠看着远方若有所思。
符今朝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不停掠过的风景。然后他侧过头,温和地注视着江眠:“没关系。不用立刻给我答复,这份承诺一直有效。”
江眠看着他。
他很感动,真的很感动。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太煽情,说不出口。干脆坐直了一抱拳,一脸郑重:
“公若不弃,愿拜为义父!”
符今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他说,“暂时不想接受孩子的年纪和我自己一样大。”
江眠也笑了。车厢里那点沉重的气氛,被这两句玩笑冲散了不少。
回营地的时候,温时序已经等在门口了。他靠着墙,手里拿着终端,看见他们回来立刻站直。
“怎么样?”
“糊弄过去了。”江眠说,“还见到了你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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