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的手悬在半空,笑容不变。
于是江眠上前一步,又握了一次。
这回青柳满意了,笑眯眯地把他俩送出门。关门前的最后一秒,江眠好像听见里面有笑声。
回到帐篷时,几个人都在。
凌野第一个开口:“怎么样?”
“过了。”江眠把外套往椅子上一搭,“暂时。”
“暂时?”陈栀子问。
“明天见部长。”符今朝在床边坐下。
温时序把终端收起来,推了推眼镜。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们要见的那位部长,姓贺,叫贺峥。军部最高决策层。迁移令就是他签的。”温时序说,“主战派,而且是硬主战。他主张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所有问题,包括人。”
“包括人?”凌野皱眉。
“三年前,南线有个据点被异化体围了。援军来不及,他直接下令放弃据点,把整片区域轰平。里面有一支没撤出来的小队,七个人。”温时序顿了顿,“后来他升了部长。”
帐篷里安静下来。
“而且,他的脾气算不得好。”温时序继续说,“准确说,是对聪明人算不得好。他这辈子带兵,能力其次,服从优先。谁敢先斩后奏——”
他停下来看了符今朝一眼,“这个人,朝哥应该也知道。”
符今朝接过了话头。他慢慢说了一件事:军部高层里,出身世家的占了大半。四大家族的手,几十年里把军队的要职摸了个遍,为数不多几个例外,其中一个就是贺峥。
“他没有任何家族背景。”符今朝说,“前线孤儿出身。当年晋升到中将的时候,四家里有三家递过橄榄枝——他一场宴会没去过。后来坐上部长位子,第一件事就是把两个世家人选从参谋部里划掉了。”
“对家族的人,他态度不算客气。”符今朝继续说。
“那什么好使?”江眠问。
符今朝想了想。
“事实。”他说,“他这种人,恨自作主张,但更恨打了败仗还在扯皮的。我们带回来的是打赢的结果。他能不满意我们,但他绕不开这个结果。”
“万一他连结果都不认呢?”凌野问。
“那就不叫恨自作主张了。”温时序缓缓地说,“那叫泄私愤。贺峥不会。”
“所以——”江眠总结,“我们唯一能赢的路,是把‘结果’两个字拍他脸上,拍得越响越好。至于过程里我们怎么违的令……”
“过程他会问的。”温时序说,“一条一条问。问到说不圆的地方,就完了。”
第119章 问话
第二天来叫他们的是两个穿军装的人。没有多余寒暄,进门只说了一个字:“走。”
江眠原以为是去青柳的办公室,车却一路往北,出了营地,过了三道岗。第三道岗的哨兵验了两次证件。符今朝在车里一直看着窗外,认出了路线——“第七防线。”
办公室在一栋临时搭建的板房里,和“军部部长”四个字比起来,寒酸得近乎刻意。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
一个是贺峥。
江眠一眼就认出了他。
贺峥没穿军装,站在实时地图前面,背挺得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枪。五十多岁,鬓角灰白,脸上有一道旧疤,从颧骨拖到下颌。他看人的时候不怎么眨眼,江眠被他扫了一眼,后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温时序没说错,这个人很难对付。
另一个是位老人。
慈眉善目,穿着一身没有标识的灰色长衫,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面前一杯茶,正慢慢地吹着。要不是这间屋子的规格,江眠几乎要以为他是哪个部门的闲职顾问。老人冲他们笑了笑,那笑容和气得体,像年画里的老寿星。
“乱看什么?你们的军事素养谁教的!”贺峥开口了,没有让他们坐。
江眠没说话,不敢供出老秦,所幸贺峥也不准备在这个话题上耗时间。
“从头说。昨晚零点到今晨六点,你们在哪,做了什么,一件一件说。”
江眠上前一步,开始汇报。
他分析得条理清晰。哪个时辰发现异化体异常增多,哪个时辰判断裂隙是新裂开的、存在修复窗口,哪个时辰抵达裂隙最深处、完成源头封堵,这个框架是昨夜五个人磨了一整夜的成果,战略位置、民众资源、迁移成本,一条一条,数据信手拈来。说到裂隙离下游水源地只有十一公里时,他甚至看见了贺峥的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谢与书的事,他绝口没提。一个字都没有。
符今朝站在他侧后半步的位置,不时补充元素浓度方面的问题。
贺峥听完了,没有评价。
他开始盘问细节。
“封堵用了多久。”
“四十分钟上下。”符今朝答。
“用什么封的。”
“元素重构岩层。”
“你一个人。”
“是。”
贺峥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两秒。今天符今朝恢复得很好,长袖长裤,轮廓完整,站在灯下看不出任何异样。但那种称量的感觉,江眠都替他出了一层汗。
“我问第三个问题。”贺峥忽然换了个方向,声音沉下来,“你们两个。是诚心违抗命令,还是过失。”
屋里静了一拍。
“不是违抗命令。”江眠说。
“哦?”
“是命令没来得及覆盖的情况。”江眠说得很慢,“迁移令针对的是已确认的裂隙灾害。我们面对的是新增裂隙,处置权限不明确。我们选择的是对联邦损失最小的方案。”
“权限不明确的时候,军人应该怎么做?”
“上报。”
“为什么没上报?”
“上报流程需要四小时。”江眠说,“窗口期只有两小时。”
贺峥审视着两人。然后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推到他们面前的桌角。
“战场监测数据。”他说,“昨天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起,那片区域的异化体反应,归零。”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源头断绝,存量消失,这可不像你们说的单纯使用元素进行阻拦。第三勘测队今早复测,结论一致。”
贺峥抬起眼。
“我问你们,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这句话落地,屋里瞬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老人那边茶盖轻轻磕了一下杯沿的声音。江眠用余光看见,那位一直没抬过头的老寿星,不动声色地瞧了过来。
说辞里没有这一条。昨晚磨到天亮,也没磨到这一条,因为没人知道第三勘测队天没亮就去复测了。
江眠的手心开始出汗,不动声色看了符今朝一眼。符今朝直视贺峥,上前一步回应。
“部长阁下。”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此事事关重大,我们已经通过符氏的渠道,直接上报中央了。”
他微微欠身:“按保密条例,无授权人员,不能告知。”
江眠在心里嘀咕:好家伙。这话半真半假,符氏渠道是真的,上报了没有,天知道。但它把球踢出去的方式极其刁钻。
贺峥笑了。
那是江眠今天第一次看见他笑,比不笑可怕十倍。
“又是家族。”他说。
四个字,把这间屋子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这个人这辈子,就是从家族的手心里爬出来的。
“行了行了。”
老人终于开口了,笑呵呵地放下茶杯,“贺部长,问清楚就行了,别为难孩子们。他们年纪轻,可做的事是为了联邦,为了人民嘛。”
贺峥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老人转向两个年轻人,先板起脸,不轻不重地训了两句:“私自行动确实不对,下次不能再这样了。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规矩还是要讲的。”
“好了,该说正事了。”
江眠心下一惊。
正事?他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
贺峥冷笑一声,干脆转过去看战报了。老人也不在意,朝椅子抬了抬手,这回是请他们坐了。
“符家的孩子,”老人笑眯眯地看他,“应该认得我这个老头子吧。”
符今朝姿态标准地行了个礼:
“温老家主。”
然后他侧身,向江眠笑着介绍:“荥阳温氏,四大家族之一。旗下温氏重工、南岭矿业赫赫有名——江眠,你应该听过。”
温老家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哟,什么赫赫有名,虚名,都是虚名。现在老喽,都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对了,我有个不成器的孙子,跟你们应该也认识。”
江眠试探着开口:“……温时序?”
“唉,就是他。”温老家主似是而非地叹了口气:“那孩子从小老成,不知怎么的和家里闹脾气呢。你们可要帮我多看着他啊。”
江眠嘴上应着“一定一定”,心里却在飞速转动。温时序……温家。他从来没听温时序提过自己的家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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