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安静了。
符今朝坐下来,把江眠放倒,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外套上。然后看向帐篷中央的谢与书。
他当然知道江眠想说的是什么。逆转时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符今朝第一次感到绝望——他要怎么告诉江眠,那只是个躯壳。即使再次重组,名叫谢与书的灵魂也再回不来。
第113章 在那之后
天黑了,屋里没有一丝光。江眠在黑暗中睁着眼,没有开灯。
沉默许久。
“系统。”
“宿主……你没事吧?”系统小心翼翼地回应。
江眠没有回答。他盯着天花板,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漆黑。他盯着那片黑看了很久,眼睛开始发酸,外面起了风,窗户发出轻微的响动。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他喃喃自语。
“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在布料底下。
“我有时间异能。我试过把一颗已经炸开的手雷倒回它拔销之前。我能看见未来也能回溯过去……”
“可是那天晚上,我在睡觉。”
“我还提醒过他。我说雪快化没了,小心泥石流。”黑暗里响起一声短促的笑,“他说,知道啦。”
“知道啦。”他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呢。”
一滴眼泪从他左眼角流出来,滑过鼻梁,流进右眼里。再从右眼流出来,进了枕头。
系统着急地说宿主这不是你的错,说既定因果无法逆转,说——江眠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坐了起来。
黑暗里,时间开始倒流。
屋里的黑忽然有了流动感。桌上的水渍从边缘向中心收拢,窗外的风声倒着灌回来。江眠顺着时间往回走——昨天。他看见符今朝把他背回来,那个画面里,符今朝走两步,消失,又在几步开外重新出现,像信号不好的影像。每一次重新出现,他脸上都没有表情。
再往前,他看见了营地。看见白色的帐篷。看见——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后颈。
时间咔地一声停住,哗啦退回原位。屋子还是那间屋子,黑暗还是那片黑暗。符今朝站在床边,手还压在他的肩上。他显然是从外面赶来的,外套没穿,呼吸比平时重。他身后,门还半开着,走廊的灯光斜斜地照进来。
两个人相对无言。
“为什么。”江眠先开口。
符今朝也很平静:“我无法再接受另一个挚友离开。”
黑暗中看不清符今朝的脸。
“我不会放弃的。”江眠说。
“我知道。”符今朝说。
门被推开了。
“怎么不开灯?”温时序走进来,手在门边的开关上摸了一下,灯亮了,他径直蹲在床边。江眠这才看清他的脸——面容憔悴,眼里全是红血丝。
“你昏迷两天了。”温时序说。他盯着江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两天我调了全部监测数据。降雨量、坡体含水率、前七天的地质异动记录。还有谢与书那边的行动时间线,几点接的命令,几点出发,走的哪条路。”
江眠没说话。
“我做了三遍复盘。”温时序没有移开视线,“换任何一条路线,换任何一个时间点出发,结果都一样。山体滑坡是因为前十个小时的雨,雨是因为前几天的升温。每一环都正常,每一环都合理。”
“我第一次希望数据里能找出一个坏人。”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哪怕是一个间谍,一个失误都好。”
“可江眠,找不到的。这是无法预测的天灾,你没有错。任何人都没有错。”
温时序说着说着,转过头去。顿了顿,他把话转了个弯:“异化体开始大规模出现了。大型作战,全联邦调集。凌野和陈栀子已经在路上了,明天一早到。”
“我不是来说这个的。我是说,你好好休息。”
他站起来,看了看符今朝,又看了看江眠。符今朝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门外,夜风很凉。
“他要是再发动——”温时序开口,又停住,把话重新组织了一遍:“拜托你了。整个联邦,只有你捕捉得到他发动异能的轨迹。”
“嗯。”
温时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在手里掂了掂。那是异能抑制器,军部制式,专门针对S级异能者的应急装备。
“我带了。按规定我本该现在就给他用上。”温时序说,“但是……”
他停了一会儿。
“作为朋友来说,太痛苦了。我没办法对朋友用这个。”
他把盒子收回口袋,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了。符今朝没有回屋,他在江眠房间外面的走廊上坐了下来。走廊尽头有一扇小窗,窗外的天很黑,但星星很亮。
他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凌野就到了。他是随着大型作战的后勤线来的,身上还穿着机动侦察组的旧制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他找到江眠的房间,也不敲门,直接推开就进去了。
江眠坐在床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眼睛肿着,脸色很差。凌野把包往地上一扔,从里面掏出一份早餐,两个馒头一盒粥,往江眠床头柜上一放。
“吃。”凌野说。
江眠没动。
凌野也不催。他往江眠旁边一坐,大咧咧地靠着墙,开始说话。
“那个SB机动侦察组,终于从我身边滚蛋了。我现在在我爹手底下干活。你知道那破地方有多烦人吗?天天半夜出任务,觉都睡不好。我跟队长说我不干了,他说你爱干不干。我说行,那我走。他说你走呗。我就走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语速很快,一句接一句,不给江眠插嘴的机会。
“我申请常驻了。以后就待这边。”凌野说:“就算战争结束了,我也留这边驻守。反正这边也挺好的,有山有水,就是冷了点。”
江眠认识他这么久,从来不知道他可以说这么多话。
凌野说了一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行了,我得去干活了。物资还在源源不断过来,后勤那边缺人。”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江眠。”
江眠抬起头。
“战争要开始了。”
凌野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屋里又安静下来。江眠拿起那个馒头,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第114章 时间长河
陈栀子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她跟着最后一支后勤车队进来,行李都没放,先找到了江眠的房间。
“是我。”她说。
江眠说进来。
她推门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然后弯下腰,把江眠连人带被子抱住了。江眠僵着的手慢慢垂下去,落在她背上。
她身上有长途的尘土味,和一点点药水味。她拍着他的背,动作轻的像哄一个孩子,一下又一下。
“会好的。”她说。
过了很久,陈栀子松开他。她蹲下来,看着江眠的眼睛。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清冷,凌厉,眼底却残留着一点红。
“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江眠点了点头。
于是陈栀子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削了一个苹果给江眠,削得断断续续的,皮一直断。
“我睡了两天。”江眠说,“感觉好多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
“你们不用都围着我。前边什么样,我知道。”
陈栀子看着他。她的眼圈红了,没再待下去。
“那我隔两天再来。”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把苹果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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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眠真的像是好起来了。
清晨,凌野准时踹开房门——这几天一直是他负责给江眠带吃的。江眠坐起来,自己吃完了。凌野在旁边看着他吃,破天荒地一句嘴都没贫。
江眠偶尔会出门。风从山那边吹过来,他就停下来,朝那个方向望一会儿。山那边什么都看不见了,雪化尽了,只剩一道新裸出来的、颜色比周围深的坡。他也不说在看什么。望一会儿,就回来。
符今朝很忙。前线离这里不远,他偶尔去清理高等级异化体,每次打完就回来守着江眠。江眠有一次说,他也可以去。温时序头也没抬地驳回了。
“不行。”他手上是一沓新的战报,“随队评估没过。你的精神状态很危险。”
他停了一瞬,然后把手里的战报递过来。
“你要是闲,”他说,“看看战报吧。分析科的,随便看。”
符今朝走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江眠知道这个小动作意味着他是有事,虽然他很快就会回来,但江眠这几天都安安分分的,没给抓到一点把柄。
江眠安分地坐在床边削苹果,和陈栀子一样削的断断续续的。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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