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他说,“果然有山体滑坡。还好我昨天提醒他了。”
他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已经开始发紧。符今朝站在他旁边,看了看滑坡的规模,建议绕开。
石缝里还有未化的残雪,混着泥浆,踩上去又滑又黏。符今朝走在前面,偶尔伸手扶江眠一把。他手心的温度比平时低了些。
越往下,谷口越窄。穿过一个巨大的“V”形峡谷时,对面整面山体垮下来一半,碎石堆到谷底,堆出一个小山包,翻过去的路要从碎石堆上绕。江眠敢说,这比他在课本插图上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不遑多让。
碎石堆上还插着几截断掉的树,树皮是新的白茬。
符今朝在碎石堆前站住了。他看着那片新塌的山体,江眠喊他,他才收回目光,跟上来。
谁也没说话。
翻过碎石堆,太阳升起来了。温暖的阳光斜斜地晒进谷口,风是暖的,草地里开着零零散散的小花。江眠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一身的疲劳都散了。
快到了。
远远地能看见一小片聚集地,联邦的蓝色安置帐篷扎在缓坡上,炊烟都升起来了。江眠脚步轻快了些。找到谢与书,把早餐递给他,看他一边嫌弃一边吃掉,再问问详细的受灾情况,下午给他帮帮忙,晚上可以聚一起讲笑话——
还没走近,江眠就听到了哭声。
那声音极其凄厉,从聚集地传出来,回荡在山谷里,久久不散。江眠的笑容收住了。符今朝也皱起了眉。两个人对视一眼,加快了脚步。
山区受灾,有人受了重伤,家属在哭,很正常。当务之急是找到谢与书。
路边有个老人坐在石头上,裹着厚棉衣,目光呆滞。江眠走过去,蹲下来,尽量放慢语速:“阿爷,您有没有见过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长得很清秀,话特别多、人特别吵的那种。”
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他。不知道听懂了多少,但他深深地看了江眠一眼,又看了看符今朝,然后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
江眠道了谢,拉着符今朝往那边赶。
是最大的一顶帐篷。里里外外围了很多人,有穿制服的士兵,有村民,哭声从帐篷里传来,就是方才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江眠站在帐篷门前,忽然顿住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顿这一下。脚明明已经迈出去了,身体却停在了原地。他下意识看向符今朝。符今朝也正看着他。
“想什么呢。”江眠低声说,“谢与书可不是那种会随随便便就栽在这里的人。”
他掀开门帘。
帐篷里很暗。最中间的位置,放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江眠左右看了看。
没看到谢与书。
第112章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请问,你们谁知道谢与书去哪了?我们是他的朋友。”江眠忍不住打破沉默。
哭泣的女人一瞬间就停止了,帐篷里所有人都沉默着看向两人。他们的表情不停变换着,震惊、怜悯、欲言又止。江眠感到了一种深深的、令人窒息的恐惧。
江眠和符今朝就在这个时候等来了判决。
“小谢队长……他,他已经……”说话的人声音哽咽,再说不下去。只是抬起手颤抖着指向帐篷中央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为什么说是尸体呢?因为江眠在他身上感受不到时间流逝的痕迹。所以从进来开始,江眠就知道他是死人了。可这并不代表这就是谢与书,他怎么可能,怎么会就这样躺在这里呢?
说到底,这根本就是毫无根据的谬论!这些人不仅满口谎言,还在诅咒他的朋友!!
“你想表达什么意思?”江眠反问,冷笑着环视一圈:“我告诉你们,谁再仗着谢与书脾气好开这种玩笑,就都别走了!我脾气可没他这么好!”
没有人接话。江眠缓和了语气:“别诅咒他,我给他打个通讯你们就知道了。”
他掏出终端,很好,信号满格。这下谢与书可藏不住了。通话提示音响了起来,江眠耐心等待着,等待着……一直等到联络因无人接听自动挂断。
“……”
“小同学……”一旁的士兵声音颤抖:“小谢队长的终端,就没捞回来。”
屏幕的光映在江眠脸上,他盯了那行字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来。
“啧。”他把终端塞回口袋,声音提高:“这家伙开玩笑也得有个度啊。谢与书,谢与书!谢总!你快收了神通吧!”
“嘿——这家伙,故意不答应呢。”江眠笑着转头看向符今朝,“朝哥我俩出去找找。我就不信今天找不到。”
他伸手去拉符今朝。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江眠才发现,符今朝的手和他一样冰冷。
没走成,转身的瞬间有人拉住了江眠的衣摆。江眠不耐烦的回头,只听见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你们为什么不掀开看看呢?”
为什么呢?江眠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动起来。
“行,那我就看看。”江眠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无所谓的轻笑,“也好让你们死了这条心。”他握紧了符今朝的手,符今朝以同样的力道回握。
两人走过去,轻轻掀开那层白布。
“谢与书,原来你睡着了啊。”江眠笑了。
“我喊这么久,你真能一声不吭啊。”他偏头看符今朝,“朝哥你看他,坏心眼得很。下次我俩别给他带早点……”
江眠见过很多谢与书睡着的样子。趴在课本后面的,蜷缩在训练场地板上的,四仰八叉歪宿舍沙发上的,测试里裹着毛毯的,还有联赛里缩墙角,半张脸埋在臂弯里的……很多很多。江眠甚至可以说,他集齐了谢与书所有的睡姿。
毕竟他们开学第一天就认识了。
可江眠从来不知道谢与书能睡得这么安分。他的睡姿简直可以纳入联邦标准睡姿教材,唯一威胁他入选的就是微微皱起的眉头。于是江眠伸出手,想要抚平那里。
好冷。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冷成这个样子。
“谢与书?”他轻声喊;“谢总……醒醒,再睡要感冒了。”
谢与书连睫毛都没有颤抖,江眠又去试他的额头,还是一样的冰冷。
原来他真的死了。
符今朝垂眸看着眼前的躯壳,里面的所有元素都已经离开了,只留下这具名叫谢与书的躯壳,空荡荡的。符今朝凑近了些,在躯壳的胸膛里,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回声。于是他轻轻地把那块布覆回去。
他的挚友,已经离开了。眼前的空壳,再往后的墓碑,充其量只是个令人痛苦的象征。他的挚友已经离开了。
那个女人又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吵得让人心烦。江眠的手还放在谢与书的额头上。过了很久,他才把手收回来。
“他,是怎么出事的?”江眠轻声问。
“都怪我!都怪我没看好孩子!”形容枯槁的女人抽泣着。
【在我们这里,有个风俗是说……】
“小谢队长他……是为了救我的孩子……”
【在去世的人葬礼上流的眼泪,会化作黄泉路上的雨。】
“那些石头啊,树啊,一下子就顺着滑下来了。我没拉住……他把孩子推出来,自己没来得及——”
【淹没他们转世的路。】
“我对不起他啊……我对不起他啊!!”她哭得真情实意,撕心裂肺。帐篷里的人仿佛受到她的感染,也跟着落下泪来。
【逝者的灵魂会永远留在长生天。】
“别哭了。”
江眠记得,谢与书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远方。阳光落在他眼睛里,像盛了细碎的雪。最后露出个浅淡的、带着点软乎乎的难过的笑。
“我说别哭了——”江眠吼道。所有人都被吓了一激灵,布满泪痕的脸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
江眠深吸一口气,放缓了声音,一字一句:
“别在他面前哭。他会不高兴的。”
“后面的那个滑坡?”符今朝开口询问。女人期期艾艾地点了点头,不敢说话。
“什么时候的事?”符今朝又问。
另一旁的士兵回答:“今天凌晨的时候……因为小谢队长一直在前线,所以,战线稳定后上面就命令他撤下来,负责转移民众了。没想到……”
符今朝刚想说什么。
江眠忽然抬头,猛地打断了他。
“我知道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还有救,他还有救啊!我想到办法了!符今朝,只有我能救他了。”江眠死死抓住符今朝的手,语无伦次。
“我知道。”符今朝的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然后,手刀落在了他后颈上。江眠身体一软,往前栽倒。
符今朝沉默地接住他,然后看向帐篷里的其他人:“你们先出去吧,我们想单独待一会儿。”
那个女人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半扶半拉地拽了出去。帐篷的门帘落下来,隔绝了外面的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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