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呀来呀!”谢与书从桌上弹起来,“我家那里好吃的贼多!”
陈栀子想了想:“我和我母亲商量一下。晚上一定给答复。”
温时序在那边笑了笑,摇摇头:“我这边还有点事,走不开。你们去吧。给我带点特产。”
谢与书有点失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好吧。不过你放心,我们有的,你也得有!”
温时序点点头,他张嘴像还要说什么。
联络断了。
黑掉的屏幕上映着五个面面相觑的人,谢与书嘟囔了一句:“神神秘秘的。”
符今朝看向谢与书,忽然道:“你家乡叫什么名字?”
谢与书坐回椅子上。风从半开的门里吹进来,把桌上的纸页吹得轻轻翻动。他忽然笑了笑,声音放得很轻:“央宗曲。”
他像在念一个极珍重的东西。
“神山脚下的明珠,云端上的福地。”
“是个很美的地方。”谢与书说,眼睛亮起来,“我以前就想,总有一天,要带你们去看。”
他抬头,看向所有人笑起来:“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陈栀子的答复在当晚就来了。
“我妈说,让我去。”她说,“她说,年轻人不出去看看,会后悔。”
院里正围着石桌剥橘子的几人都停了手。谢与书嘴里正塞着一瓣,闻言差点呛得直咳嗽,忙不迭地咽下去:“太好了!那我们明天就走?坐列车!一定要坐列车!”
“你又发什么疯。”凌野递给他一杯水。
“你不懂!”谢与书手一挥,话里全是藏不住的雀跃,“去我家的那趟线,过了桐川以后风景绝了。高山、河谷、云海,还有那种只开在悬崖上的花。坐飞机一冲而过,就全错过了。”
江眠靠在廊柱上,指尖转着半颗橘子,慢悠悠拆穿他:“你的重点其实是沿途的站台零食吧。”
谢与书冲他竖了个拇指,一脸“知我者莫若你”的得意。
符今朝笑了笑,指尖拂过石桌上摊开的路线图,温声敲定:“那就订明天下午的票。今晚都回去收拾收拾,不用带太多,到了央宗曲缺什么再补。”
第二天,谢与书天没亮就爬起来,生拉硬拽把江眠弄去了早市。两个人拎回几大袋吃的,什么桂花糕、风干肉、橘饼、盐渍梅子,还有两大包炒得香脆的南瓜子。凌野看了看袋子,又看看谢与书:“你是去逃难吗?”
江眠没睡好,面无表情地开口:“你把我那份也算了吧。我不吃。”
“你每次都说不吃。”谢与书反驳,“最后全抢我的。”
符今朝靠在门边看他们闹。窗外的天已经大亮,阳光穿过银杏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
下午的列车准点进站。
江眠走在后面,回头望了一眼这座水乡小镇。青瓦白墙浸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的。
列车缓缓开动的时候,谢与书趴在窗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央宗曲的雪山、寺庙和漫山的格桑花。叽叽喳喳像只停不下来的山雀。
江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景色慢慢往后退。他侧过头,看见符今朝正低头翻着那叠资料,侧脸在光影里很柔和。
第88章 在路上
“看什么?”符今朝忽然开口,目光还落在窗外,没转头。
江眠也没挪开视线,坦然得很:“看你。想什么呢?”
符今朝沉默了一会儿。久到江眠以为他不会答了,他才缓缓侧过脸,眼底盛着窗外漫过来的天光,温和地笑了笑:“冬天要来了。”
“废话。”江眠嗤了一声,还是跟着转头去看窗外。
窗外的草越来越矮,最后贴着地皮,织成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绒。有牦牛,远远的,黑点一样散在坡上。天空蓝得不讲道理,云的影子落在山脉上,一团一团地缓缓移过去。
傍晚时分,列车沿着一条河谷走。河水是浅绿色,岸边零星开着几朵花。河谷两边的山坡上开始出现成片的东西,起初江眠以为是石头堆,看久了才发现是玛尼堆,一层压着一层,垒得整整齐齐,有些上面缠着褪色的经幡。风一吹,经幡哗啦啦地翻卷,五色的布片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那些是做什么的?”陈栀子贴着车窗,声音很轻。
“玛尼堆,祈福的。”谢与书嗑着瓜子,壳子拢在手心,“当地人路过就往上添一块石头,添一块,许一个愿。”
“什么愿都能许?”
谢与书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石堆,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什么都许。平安,健康,找得到路,回得了家。来这儿的人,大多心里装着事,心愿都重。”
车厢里静了静,只剩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哐当声,一下,又一下,像巨人迟缓的心跳。陈栀子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没再问。她想起藏在行囊最内层父亲的信,纸边磨得发毛,像一块硌在心头的石头。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列车猛地一顿,缓缓滑进一个无名小站。广播没响,也没人来解释原因,满车的人都醒了大半,纷纷扒着车窗往外看。
站台小得可怜,只有两盏昏黄的路灯,把地面照出一圈暖融融的光。站台尽头的白墙上,刷着一行巨大的红字,漆色鲜亮,在暗夜里突兀得像一句断言:
“迷茫漂泊的众生,安住于大圆满吧。”
字下面还有一行弯弯曲曲的当地文字,像缠绕的藤蔓。
“什么意思?”凌野念完通用语那行,问。
“我们本地的话。”谢与书说,“老话了,每个站都刷着。”
“大圆满是什么?”
谢与书拿果干的手停了一下。
“说来话长。”他说,“就是我们这边……一种说法。讲万物怎么来的,怎么去的。讲苦是怎么来的,苦怎么个了法。”
“了法?”江眠问,“苦还有完了的时候?”
“讲是这么讲。”谢与书难得认真起来,“信不信,另说。反正我奶说,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
没人再接话。列车长鸣一声,重新缓缓开动。那面白墙带着鲜红的字,慢慢退进浓稠的黑暗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车厢里的灯熄了大半,只留过道旁几盏小夜灯,晕出微弱的光。凌野抱着背包歪在座位上,呼吸渐渐沉了;陈栀子靠在窗边,侧脸埋在阴影里,眼睛闭着,睫毛却轻轻颤着。
江眠收回目光时,看见符今朝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侧脸对着窗外。外面是化不开的黑,什么都看不见,他却像能穿透夜色,望到很远的地方。
“安住于大圆满吧……”符今朝忽然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顿了顿,没头没尾地开了口:“我小时候,家里有人教我读旧经文。里面也常提圆满。说众生有轮回,有归宿。有人修一辈子,行万里路,就是为了最后能落个圆满。”
“经文里怎么讲的?”
符今朝沉默了片刻。
“经上说,走向圆满的路,要过河。”他说,“那是条很窄的河,仅容一人通过。渡口没有船,回头没有岸。每个人自己趟水,水声彼此听不见。”车厢晃了一下,哐当。
江眠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后低声道:“那不冷清吗?”
符今朝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或许吧。”他说,“可我不怕冷清。”
“那你怕什么?”
符今朝没有回答,江眠也没有再问。
沉默一会,前排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谢与书的脑袋从椅背上慢慢探回来,幽幽地问:“你俩还不睡?”
三人六目相对,静了半秒。
谢与书:“……睡吧。我什么都没听见。”
“在睡了在睡了。”
“那还不闭眼。”
“你管得真宽。”
谢与书“切”了一声,脑袋又缓缓降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又回头扔过来两个橘子,小声说:“特地给你俩留的。这地方干,明天睡醒吃点。别上火。”
江眠接住,塞了一个进符今朝手里。符今朝没睁眼,手指却轻轻收拢了,把那个橘子握在掌心。
那一晚他睡得不算沉。车轮撞着铁轨接缝,哐当,哐当,梦里有很宽的一片水,水声彼此听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忽然传来谢与书压不住的兴奋声音,划破了车厢里的静谧:
“快到了!快看前面——那就是央宗曲的界碑!”
“吵死了……”凌野迷迷糊糊直起身,揉着眼睛骂,“才几点,你打鸣呢?”
“起来起来!”谢与书回头挨个拍,“第一眼很重要好吧。”
陈栀子睁开眼,缓缓坐直了身子。
江眠皱眉望向窗外。晨光不知何时已经渗了出来,东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一道高耸的界碑从山边掠过,碑顶缠着成串的经幡,风很大,幡布在晨光里剧烈翻卷,像一群振翅欲飞的鸟。
列车开始减速,轮轨声渐渐变得平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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