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云层背后,雪山的轮廓一点点露了出来,沐浴在朝阳里,如同沉睡的神祇。山脚下,星星点点的赭红色屋顶浸在晨雾里,炊烟正缓缓升起来。
央宗曲,到了。
第89章 草原
顺着山坡往下走没多远,就进了村子。
冬天的草原褪成一片浅金褐,草尖凝着白霜,风卷着寒气往领子里钻,吸进肺里都带着冰碴儿。沿路碰见几个裹厚藏袍的牧民,远远看见谢与书就高声喊,调子拐着弯往上扬。
谢与书立刻扬声回过去。语速脆,调子亮,和平时说通用语那副散漫样子全然不同。
“说什么呢?”凌野搓着冻红的耳朵问。
“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谢与书回头笑,顺手接过路边牧民塞来的一小袋奶渣,“尝尝,自家晒的,酸得很。”
“……确实酸。”凌野当场五官皱成一团。
“酸才正宗。”
土坯墙的院子在村子最里头,烟囱冒着直直的白烟。门帘一掀,一位裹枣红藏袍的老人走出来,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攥着半截铜勺柄。谢与书几步迎上去,用家乡话喊了声“奶奶”,声音比刚才软了好几分。
奶奶笑着拍他的胳膊,皱纹里都盛着暖意,操着不太标准的通用语招呼:“快进来,屋里暖和。”
掀开门帘的瞬间,热气裹着酥油茶香扑过来,冻僵的鼻尖一下子就活了。谢与书帮着摆木碗,奶奶给每个人斟得满满当当,糌粑、奶饼、风干肉一个劲往他们面前推:“多吃点,路上冻坏了吧。”
“奶,他们刚到,你先让茶凉一凉——”
谢与书的奶奶说了句什么,他悻悻闭了嘴。
早饭围着铁皮炉子吃,热气模糊了眉眼。谢与书一边啃奶饼一边跟奶奶嘀嘀咕咕说家乡话,偶尔回头翻译半句,说后山雪下得早,说村里的马群刚转场回来。说到一半,奶奶忽然用家乡话回了他一句,谢与书的耳朵腾地红了。
“她说什么?”江眠问。
“没什么。”谢与书把脸埋进碗里。
“小时候打酥油茶,”奶奶慢悠悠地用通用语说,“打一壶,洒半壶。”
“奶!”
吃到后半,谢与书才擦擦嘴说起正事:“第四个勘测点在西边草原深处,快挨着神山脚下了。没正经路,草原上也不让开车——怕惊牲口,也怕轧坏草皮。要去,只能骑马。”
“远吗?”江眠舀了勺糌粑。
“快马大半天。今天先歇一天,缓缓高原反应,明天一早走。”他顿了顿,“那地方好久没人去了,我等下问问老牧民。”
饭后,谢与书出门安排住处。不到二十分钟就回来,手里还多了一把不知谁家塞的炒青稞。他抓了几粒抛进嘴里,“住的地方都安排好了。我和江小眠睡家里,凌野和朝哥去隔壁多吉叔家,栀子住对门央金阿妈家。”
凌野说:“你效率是不是太高了点。”
“镇子小。”谢与书也笑了,“我出门还没走到多吉家,路上已经有三个人问我,晚上要不要给凌野多铺一床被子。”
“什么意思?”
“他们说你看起来怕冷。”
——
下午日头正好,风也弱了,谢与书带他们去屋后的马厩。
木栅栏里七八匹马喷着白气,看见人来纷纷甩鬃毛。谢与书指尖抵着唇,吹了声清亮的口哨。
最里面一匹白马刨了刨蹄子,哒哒哒跑过来,脑袋越过栅栏蹭他的肩膀。
“小百合。”谢与书揉它的额头,翻手抓了把豆料喂过去。那马通体雪白,四蹄沾着点深黑,鬃毛顺得像缎子。
“你给马起这名?”凌野表情复杂。
“它进我家门那天,草原上正好过白牦牛。我奶说白色的牲口金贵。”
谢与书踩镫上马,腰杆挺得笔直,风掀起衣摆,竟真有几分说书人嘴里侠客的潇洒劲儿。“怎么样?”他低头冲下面笑,“不比体能训练差吧?”
符今朝已经牵了匹枣红马出来。检查蹄掌,理顺鞍带,动作不多,但没有一个多余的。上马,坐正,缰绳绕了个江眠看不懂的结。
江眠笑不出来了:“……朝哥,你也会?”
“以前学过一点。”
“朝哥,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符今朝笑了笑,没答。
剩下三人就没那么从容了。
凌野扶着马鞍试了两次就坐了上去,面无表情抓紧了缰绳:“小意思。”
陈栀子分到一匹温顺的母马,低头让她摸脖子。她小心翼翼爬上去,马慢悠悠踱步,一点不闹,她把脸埋在鬃毛里偷偷松了口气。
最惨的是江眠。
他站在一匹乌黑的高头大马面前仰着头,那马垂着眼慢悠悠嚼草,喷出的白气呼到他脸上。一人一马,大眼瞪小眼。
“它叫什么?”
“没名字,恭喜江小眠你一挑就挑了匹脾气最差的。”
“那就叫黑炭。”江眠咬牙,“黑得跟炭似的,还搁这冒白气。”
黑炭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反对这个命名。
“上去,腿夹紧。”谢与书在马上笑,“它知道你怕,它就欺负你。”
“我没怕!”
江眠抓着马鞍试了两次都没踩准镫子。身后伸过来一只手,稳稳扶了他胳膊一把,是符今朝,勒着马靠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脚往外踩,借力起。”
江眠照做,总算狼狈地坐了上去,立刻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放松,缰绳别拽那么死。”谢与书骑着小百合踱过来,“它使坏你就揍它。”
黑炭耳朵转了转,慢悠悠往前走,步子竟稳得很。江眠慢慢松了手。
冬日的阳光铺在草原上,泛着一层浅金。马蹄踩过结霜的草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凌野胆子肥得最快,让马小跑了半圈,人差点颠出去,下来时腿都是罗圈的,却依然保持风度:“不过如此。”
“您明天还想要腿的话,就歇会儿。”
笑着笑着,江眠忽然发现队里少了个人。
谢与书骑着小百合,落后了大半个马身。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的缰绳松了,小百合顺着坡势,朝西边慢慢走了几步,他也没拦。
他的目光落在很远的一个地方。草原尽头,雪山脚下,那个方向什么也看不清,就是普通的、空荡荡的一片浅金褐。
小百合走了七八步,他忽然像醒过来一样,轻轻带住缰绳,调转了马头。
“看什么呢?”江眠赶上来问。
“啊?”谢与书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没什么。那边好像有匹马跑脱了,我去看看。”
西边一匹马也没有。
江眠没说话。他记得谢与书说过,勘测点在西边,快挨着神山脚下。
第90章 路途
第二天清早,他们出发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刚翻过一道梁。
谢与书第一个勒住马。谁也没说话,雪山整个立在最前面,晨光从山脊上漫下来,山顶先亮,然后一层一层往下烧,几息之间,整面雪坡烧成了金的。
日照金山。
风裹着碎雪的清冽气扑过来,凉得人鼻尖一麻,山巅,有只黑鸟盘旋着不肯离去。
“走了!”谢与书最先回过神,一夹马腹笑道:“带你们抄近道!”
五匹马踩着结霜的草甸往西走。
谢与书骑在最前头的小百合背上,半个身子都转过来,笑得分外肆意,衣角被风掀得老高。他忽然抬手指向远处一片荒芜的山坡:“看那儿,夏天的时候整个山坡都开满了格桑花,能没过腰!我小时候天天在里面滚,沾一身花瓣回家挨我奶骂。”
江眠顺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山坡是枯黄的,风把草吹成一片片浅金色的浪。
“江小眠,记得我跟你说的高山百合不?”他停下来,又指向雪山脚下的一片低地:“就长那儿。夏天开得一片白,跟落了层没化的雪似的。挖回来磨碎了做糌粑,可惜这季节都枯了。”
江眠的脸被风吹得通红,也停下来看他:“那有什么,夏天再来就是了!你之前还说有百合甜汤,可多好吃的,我都记着呢。”
“喂——你俩在后头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凌野忽然勒马停在高坡上,回头冲他俩喊,“带路给我带好了啊!”
江眠和谢与书对视一眼,都有点心虚,赶紧夹了夹马肚子赶上去。
“我说——”谢与书扬声,冲前面所有人,“明年夏天再来一次,我给你们煮百合甜汤喝。”
陈栀子也笑起来:“好啊。夏天我们那儿的薄荷拉糕也很好吃。”
“怎么突然都开始报菜名了?”凌野吐槽,却还是接了句,“夏天啊……听起来好像还不错。”他的语气慢慢扬起来,像真的在期待什么。
符今朝没说话,只是笑。日光落在他眉骨上,投下浅淡的影,眉眼清浅柔和,像山巅融了半轮的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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