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栀子又点了一下头。她把盒子贴在胸口,像想说什么,又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栀子。”江眠叫了她一声。
陈栀子抬起眼。
“你没问题吗?”他问。
陈栀子没有马上回答。夜风从河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根。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没事。”
江眠不知道她说的没事,是现在没事,还是以后都会没事。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嘴很笨。想说的话太多,到了嘴边却全散了。
“我回去了。”他说。
“嗯。”陈栀子说。
他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冲她挥了挥手:“晚上冷,你也快进去吧。”
陈栀子还站在门口。江眠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又补了一句:
“有什么事,不用一个人扛。我虽然不太会说话,但分担一点还是可以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说这些。说完又觉得有点蠢。可话已经出口了,他也没打算收回。
陈栀子看着他,好一会儿,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
江眠“嗯”了一声,转身走了。巷子里的风从河上吹过来,凉飕飕的。他走得不快,直到听见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才慢慢把步子放慢。
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点。他想,今晚大概不会下雨。
可最近发生的事又让他觉得,山雨欲来。
第85章 父亲
陈栀子回到屋里时,母亲已经睡下了。楼上的灯没开,只有堂屋里那盏旧灯泡还亮着。她轻手轻脚地上了楼,经过母亲门口时,听见里面很轻的、均匀的呼吸声。她在门口听了一会才回了房间。
窗帘半掩着,外头是河,偶尔有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她坐到桌前,把那个盒子放在灯下。
在地下埋了这么多年,盒子已经锈得不成样子,边角全翘起来了,她花了些时间才把盒子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一把钥匙。
照片已经发黄,但保存的很好。里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女人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女孩靠在她怀里,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陈栀子记得那天太阳很大,父亲拍完了照凑过来给她和母亲看,顺势挡住了太阳。
她把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上面没有字。
然后她看向那把钥匙。
很旧,很小,上面刻着一串数字。那并不属于家里任何一道门,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终于想起小时候见过类似的。临水镇上只有一家旧银行有这种业务。父亲生前和那里一个老职员走得很近。小时候,那附近有个卖糖葫芦的小摊,父亲每次都会带三串回来,一串给母亲,另外全是她的。
那时她总盼望着父亲去银行里。
第二天一早,她和江眠他们说了一声,自己去了那家旧银行。银行早就改成信用社了,但保管箱业务还在。她报了编号,工作人员核对了很久,才带她进了里间。
保管箱打开时,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袋。
她签了字,抱着纸袋出来。天阴得像要下雨。到家时,母亲还没醒,她一个人进了屋,把纸袋拆开。里面是一叠用防水袋封着的打印纸,和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信是父亲的字。她一眼就认出来。
不是写给她的。
信的开头是一个名字,陈栀子认得。那人叫老周,是父亲以前的战友。小时候来过家里几回,给她带过糖。后来父亲走了,老周也来得越来越少。再后来,听人说他在外地出了意外,死了。
信很短:
“老周,东西交给你。如果我没回来,栀子和她妈,请你多照看。这里面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但若有意外,也能保一命。兄弟一场,就托你这一回。”
没有提爱,没有提亏欠。只是把亲人托付给另一个人。原来父亲不是没想过她们。他想过了。只是他选择把她们交给别人。
父亲安排了一条后路。可这条后路,从始至终就没走通过。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字,和前面的口吻一样,写得很快,像临时补上的:
“告诉栀子,她十八岁的生日礼物,我放在书房的箱子里了。”
陈栀子捏着信,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折起来。她站起来,轻手轻脚地拐进最里面那间小书房。那房间早就不住人了,堆着旧被褥、纸箱和一些早该扔掉的杂物。窗边有张旧木桌,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她搬了几只纸箱,才看见墙角那个木箱。深褐色的,上面盖着一块旧布。布已经霉了,一拿起来就碎成几片。她把木箱拖出来。不重,但有年头了。锁是坏的,一碰就开。
打开时,一股极浓的灰味和旧木头气涌上来。
箱子里放着一台早已淘汰的旧终端,一叠用防水袋封着的纸质资料,还有一个小布包。她先打开小布包,里面是几颗玻璃弹珠,一把生锈的小刀,和一张她的旧照片。照片上的她还很小,扎着两条辫子,站在河边的木船前,笑得没心没肺。
她把照片放到一旁,再去拿那个防水袋。
最上面是一封信。
和给老周的那封不同。信封上写着“栀子亲启”。
陈栀子看着眼前泛黄的信纸,纸页已经发脆,稍一用力就会裂开。沉默良久,才把信纸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栀子,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十八岁了。爸爸不知道那时候你还会不会叫我一声爸。这些年没能陪在你们身边,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女。我总想给你留点什么,可爸爸能给的不多。想了很久,只留下这些。”
“如果你在别处看到了爸爸别的安排,也一起取回来吧。那些东西,干系很大,不该一直放在外头。我想来想去,还是把它放在你手里。不是给你添麻烦,是爸爸只能信你。”
“如果真到了那天,你就把资料交给联邦。联邦会给你们留下位置。”
“不是将功补过。爸爸没这个脸。可爸爸希望,真到那天,你和你妈妈能走。”
落款什么都没写。
他连照片背面都不敢写一个字。可这封信里写了这么多。
陈栀子坐在地上,把那封信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天阴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纸页吹得轻轻掀起来。她按住它,像按住一只想飞走的鸟。
原来父亲有苦衷,他不是不爱她们。他甚至拼死给她们留了后路。
可为什么,父亲从来没有问过母亲。他什么都算过了,就是没算过她们会不会愿意。
陈栀子觉得自己应该是要哭的,可眼眶干得像沙漠,心里也是。
她理解他,真的理解。他站在那个地方,身后是家,前面是死路,换作是她,也未必能做得更好。家里的开销,这些年的学费、药费,也一直有匿名汇款打进来。他尽力了。用他那个年纪、那个处境里能想到的所有办法,尽力了。
可理解是理解,原谅是原谅。
她还没办法原谅他。
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为什么要一个人承担这些?他们不是家人吗?为什么不问问她,是不是更想和他站在一起?
陈栀子慢慢把信折好,放回防水袋里。她把木箱重新合上,灰尘扬起来,在从窗缝透进来的天光里慢慢飘。
她抱着那箱子,抱着这个太重又太迟的答案。窗外的天更阴了。风从河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根。她抬起手,把脸埋进掌心,很久没有抬头。
身后有很轻的脚步声。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她走得很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伸出手,把陈栀子轻轻揽进怀里。
母亲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抱着她,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第86章 风起
那天傍晚,陈栀子没有出门。
江眠几人只知道她白天去了一趟旧银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没说,他们也没问。吃了晚饭,江眠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最后拿了包桂花糖,说:“我过去一趟。”
谢与书抬头:“要我们陪你吗?”
“不用。”江眠说,“人多了更不好。”
他穿过几座桥,到陈栀子家时,天已经暗了。陈栀子的母亲披着衣服在堂屋里剥豆子。见江眠来,笑得很轻:“找栀子吧?她在楼上。我去喊她下来坐坐。”
江眠应了一声,他在堂屋里陪着剥了半篮豆子。陈栀子从楼上下来时,看见他,似乎并不意外。
“怎么来了?”她问。
“给你带点糖。”江眠把桂花糖放在桌上,“听说吃甜的心情会好点。”
陈栀子点点头,走过来蹲他旁边帮忙。
江眠陪着她们剥完了那篮豆子才离开。陈栀子送他到门口。夜风从河边吹来,陈栀子把外套拢了拢。江眠回头看她,发现她眼眶有一点红。
“我没事。”她说。
江眠嗯了一声:“没事最好。有事也别自己闷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