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他说。
到了地面,已经是下午。天色沉下来,风里带着极淡的血腥味。入口外的芦苇七倒八斜,地上有几道很深的拖痕,还有被水刃削断的草叶。交战已经发生了。但不算激烈。凌野有意把战场往外带,离开水面,往山林里退。地上几处湿迹,像是水刃砸偏后留下的。
“凌野在带他绕。”江眠说。
“青柳是水系。近水他优势太大。”符今朝说。
“江小眠,给我报个方位。”谢与书打量着山林。
江眠指了个山林深处的位置。
谢与书没废话,把包一甩,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芦苇深处。江眠知道他去找狙击点了。
“栀子,”江眠回头。陈栀子跟在最后,拳头还攥着,“你别过去。”
“我可以打。”
“不是你能不能打的事。”江眠看着她认真地说,“那些人记脸。你妈在这儿,你家就在这儿。今天这仗不管打成什么样,你都别出现在里头。”
陈栀子停住了。
她张了张嘴。江眠没等她开口,补了最后一句:
“盒子,也总得有人带回去。”
她攥紧了拳头,退到礁石后面,没再说话。
江眠和符今朝钻进了林子。
北坡上,两个人影一追一走,快得只剩残影。
凌野已经被逼得退到了坡脊,短刀封着身前,肩上洇了一片深色。对面那个人影追得从容不迫,水汽沿着地面铺开,像涨潮一样一寸寸往上漫。
江眠没有出声。领域铺开,缓缓合拢——然后,锁死。
异能锁定在青柳身上。这个人的异能是元素系,他和符今朝打的时候没少吃各种元素化的亏。后来他发现只要用领域锁死,元素化也逃不掉。
青柳的动作肉眼可见地一滞。
千秋岁出鞘,刀光极快,劈面斩去。
凌野立刻放弃远攻,短刀反握,从后方贴了上来。
青柳来不及全退,只往旁边让了半寸,硬生生挨了凌野一刀,同时抬手,架住了江眠的刀。金属相击的声音极脆,水从青柳袖口渗出,在他身前结成一道薄膜。
近了才看清这个人。
比想象中年轻。眼镜,斯斯文文的,衬衫领口连一个褶子都没有,像是从哪个研究所里走出来走错了地方。挨了一刀,他眉毛都没动一下。
江眠刀被架住,也不慌。他膝盖猛地往上一顶,狠狠撞在青柳腰腹。青柳闷哼一声,退开半尺。江眠下一刀已到,贴着青柳的喉咙横切。青柳反应极快,生生把身子往后折去,借着身后一道水幕拉开距离。
“现在的年轻人,真可怕。”水幕后面,他的声音不急不缓,甚至带着点感叹,“不过,你们也不想你们的作战影像传到联邦档案里去吧?”
符今朝抬手,挥了一下。
水幕瞬间散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水汽都没剩下。
“……”青柳看着那只手,又看看符今朝,忽然笑了。
凌野短刀在指间一转,笑了:“看来元素更眷顾我们朝哥。”
江眠挑了挑眉,根本不吃这套:“先解决你不就行了?你觉得,有我在,你可能发得出去吗?”
青柳显然明白了。他看了看江眠,看了看符今朝,从善如流地收了那个笑,认认真真扶了扶眼镜。
然后他看向符今朝。
“小少主。”他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符今朝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早说是一家人啊。”青柳叹了口气,语气熟稔得令人不适,“省得打这一场。”
林子里安静了两秒。
“联邦是什么意思。”符今朝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江眠的千秋岁离青柳的喉咙只有三寸。
他看了符今朝一眼,收了刀。
第84章 船。
青柳也没有趁机动手,他眯着眼打量了一圈,然后抬起手,做了个“别紧张”的姿势,连语气都变得十分客气。
“先自我介绍一下。”他说,语气正式异常,“联邦外务部序列三,青柳。这次来,是核查勘测点的遗留问题——没想到先看了一场好戏。”
没人接话,他也不在意。
“联赛的录像,联邦调档核查了。”他扶了扶眼镜,语气轻快好似比江眠他们还高兴,“对各位的表现,非常满意。尤其是两位S级。”
他的目光在江眠和符今朝之间停了停,像是在估价。江眠耐着性子没翻白眼。
“按流程,联邦很快会启动新一轮征召。”青柳微微一笑,“各位都是联邦的栋梁。以后都是我的同事。”
凌野在坡脊上嗤了一声,没忍住。青柳像没听见。
“所以,”他顿了顿,“我怎么会出卖同事呢?”
“我这个人呢,不喜欢把事情做绝。”他说,“今天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进了哪里,做了什么,我一律不清楚。我会按正常情况写报告。清点,巡查,一切照旧。”
“这些,就当是给未来同事的见面礼。”
他扶了一下眼镜,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联赛录像里,有部分数据损毁了。技术部查过,说是意外故障。联邦那边也没打算追究。”
江眠心里一动,知道他说的一定是去调查裂隙那段。
青柳却像完全不知情,只轻描淡写地补充:“有些东西坏了,反而比一直放着好。不然一帧一帧看下去,大家都不好过。”
他说得意味深长,又滴水不漏。
说完,青柳忽然偏了偏头,朝东边的坡脊方向,隔着八百米的密林,礼貌地提高了半分音量:
“还有,那位狙击手小朋友,别锁定我的太阳穴了。从进场就瞄到现在,我很不舒服。”
远处,一点反光消失在高地上。青柳满意地转回头来看向符今朝。
“小少主,我跑外务这些年,学了个道理。”他说,语气像闲谈,眼睛却直勾勾盯着符今朝,“凡是要出远门的船,从来不临时补人。名单早在船坞里就写好了。”
“要上船,总盯着海面看可不好。”他轻声说。
凌野皱眉:“什么船?”
没人理他。青柳凝视着符今朝,又恢复了彬彬有礼的模样。
“言尽于此小少主。”
“最后。”他笑着回头,镜片后面的眼睛露出来,是一种纯粹的贪婪,“代我向令尊问好,小少主。”
青柳走远后,江眠才慢慢把刀插回鞘里。
他望着那片已经安静下来的芦苇荡,低声说:“这个人,果然难对付。”
“啧。”凌野面色不善:“主动权被他抢干净了。”
他抱着胳膊靠在树上,皱眉反复咀嚼青柳最后那几句话。
“朝哥,他说的‘船’。”凌野忽然说,“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么?”
“……还不明确。”符今朝斟酌开口,“但如果联邦有大动作,瞒不过四大家族。别说符氏,李氏那边也不可能一点风都没有。”
“我觉得他是故意的。”江眠烦躁地踢飞了脚边的石子,“真真假假掺在一起说,剩下的让我们自己去想。”
谢与书从山坡上翻下来,一边拍着身上的草屑,一边骂骂咧咧:“你们在这儿聊半天,我趴那一动不动,脖子后头全是虫。他刚才还抬头看我,我差点手抖给他一枪。”
“那很可惜了。”江眠真心实意感叹。
“可惜还放他走了?不应该啊你们……”谢与书琢磨着。
“来递话的。”符今朝说,“顺便卖个人情。”
“我看是来膈应人的。”谢与书说,“不行了,我浑身刺挠。走走走,回去冲个澡。”
他们没再多说,先去找了陈栀子。
陈栀子还站在礁石后面。她看见他们回来,一句话没问,只把那个小盒子攥在掌心,像从没松开过。谢与书朝她招手:“走了,回去再说。天要黑了。”
陈栀子点了一下头。
回程时,几个人都很安静。水面从灰蓝变成灰黑,风也一点点冷起来。只有船头破水的声音,和远处镇上稀疏的灯火。
到了陈栀子家门口,江眠忽然说:“你们先回去。”
谢与书看看他,又看看陈栀子,没多问,拽着凌野走了。符今朝也停了一步,但没多问,只朝陈栀子点了点头。
门口一下子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狗叫。陈栀子还站在台阶上,江眠也没动。
“你爸。”江眠开口。
陈栀子看着他。
“他走的时候,是自己选的。”江眠说,“我看到他最后问了一句,‘我家里’。领队说,已经安排好了,您放心。他听完,才跟着那些人一起往前走。”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没有人逼他。至少画面里没有。”
陈栀子没有说话。她站在门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点了一下头。
“遗物,就是那个盒子。”江眠说,“我没打开。你应该自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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