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怨联邦?”江眠问。
“怨什么。”老人说,“生死有命。做的是正经事,我儿是给公家做事才出的意外。联邦对我们不薄,我知道好赖。”
“我这把年纪,能给联邦守着这,守一天是一天喽。”
谢与书捧着缸子,没敢接话。
“睡吧。”老人把壶放回去,“天亮我送你们上去。”
天刚透出灰,三个人出门的时候,老人已经收拾好了,背篓上肩,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拄在手里,站在门口等他们。
“大爷。”谢与书赶紧上前,“您腿脚不便,送到路口心意就到了。您指个方向,我们认得路。”
“那几道弯,我闭着眼都摸得着。”老人不肯。
“雾散了路好走。”符今朝说,“您留步。”
老人看着他们不容拒绝的神色,没再坚持,转身回屋拿了三个热过的馍,硬塞给他们。
“小路走到头,有一面塌下来的挡墙。”他抬手往西北指,“那底下就是当年的工程口,封死了。你们的勘测就在周围转转,里头不稳别靠近。”
老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上山。走出很远,江眠回头,那道佝偻的身影还立在屋前远远地望着他们。
风从垭口灌下来,呜呜地,吹得人脸生疼。谢与书几次张了张嘴,都没出声。符今朝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江眠走在最后,一只手按着刀。
到了小路尽头,那面挡墙立在眼前。
谢与书仰头看了半天:“这塌方塌得真标准,跟砌出来的似的。”
浮土、碎石、几块水泥板,压得分毫不乱,接缝里还填了新土,长着草。要不是老人指了位置,谁路过都只当是山体滑坡。
符今朝抬手。风元素先出去,贴着墙根扫过一遍,浮土浮石簌簌滑落;接着土元素沉下去,把最上面那块水泥板整个端了起来,挪到一边。江眠在旁边看着,居然品出了一丝优雅的意味。
下面露出一个斜向下的坑道口,还算好走。
“不用迫降。”谢与书探头往下看,长出一口气,“比联赛那儿强多了。”
等探测完氧气浓度,几个人沿着当年开出来的路往下走。坡度缓,走了几十米,符今朝忽然停住,蹲下身,手指按在坑道壁一道切口上。
“看这个。”他说,“光面切割,深浅一致,一次成型。”
他抬眼看江眠。
“地心计划的切法。联赛那道,也是这个手法。”
江眠蹲下去看了一眼。切口平整得像镜子,几十年了,边棱都没有崩。
的确是如出一辙的手法。
坑道越走越宽,尽头豁然张开,是一个巨大的洞腔,一半的空间都被落石填满了。头灯扫过去,洞壁上灰白色的脉络蜿蜒交错,一路蔓延进黑暗深处,像什么东西的血管。
谢与书举着灯原地转了一整圈。
“没有异化体。”他说,“一只都没有。这也太……”
太邪门了。江眠在心里补充,闭上了眼。
时间领域铺开,洞腔里的残影一层层浮起来——军部的,研究所的,还有几十个穿作业服的人影在脉络下走动,提取装置架在矿脉最外层,钻头缓缓推进。推进得很浅。然后某一夜,深处传来一声闷响,整条坑道的灯同时熄灭又亮起。头顶的石头开始往下坠,有人试图用异能抵抗也无济于事,一半多的人都没跑出去。
残影到这里就停了,江眠睁开眼。他的头又开始疼了。
“提取还没碰到深层,意外就先来了。”他揉了揉太阳穴,“埋了不少人。上头只能停工。”
他举起终端,把洞腔、脉络、切痕、坍塌,一张一张拍下来,发进群里。
【江眠:[图片][图片][图片]】
【江眠:到底了。没有异化体。提取止于浅层,中途出事停工,之后封了洞口。】
【谢与书:切痕和地心计划一个手法,朝哥验的。】
【温时序:也就是说深层处于完整状态……难怪。我回去查资料,当年的各项研究报告应该有蛛丝马迹,等我消息。】
【谢与书:那为什么没有异化体?联赛那道里可不少。】
没有回答。说到底,谁也说不出异化体是从哪来的。
符今朝把手放在那片坍塌上,异能展开。感知中,周围游离的元素亲昵的贴了贴他的脸颊,然后汇聚成一条长河往洞腔深处流去。感知深入,符今朝的意识随着元素往下,能感觉到这条长河汇入了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缓慢修复着那里的伤口。
他花了几秒把意识从元素长河里抽出来。
“这里在自我修复,大部分元素都往这里汇聚。所以地面的元素才会这么稀薄。”符今朝仰头看着头顶灰白的脉络,“和联赛的裂隙不同,这里还维持着生机。或许再过几十年,这里就能恢复。”
“也就是说,联赛的裂隙已经‘死去了’。是吗?”江眠问。
符今朝点点头。
“是好事啊,只要会修复就好。”谢与书说。
江眠也接话:“对,只要能修复,总有一天会恢复生态的。”
符今朝回头,看着他的两个朋友,笑着点了点头。
第76章 被打倒的符今朝
告别是在清晨。
老人说什么也要送他们到路口。谢与书好说歹说,才把人劝回去。可等他们走出老远,江眠回头,老人还站在门前看。
“等会儿,我东西落下了。”江眠忽然说。
他往回跑了几步,又回头对谢与书和符今朝说:“你俩先走,我马上追上来。”
江眠重新跑回院门口时,老人还在。老人见他跑回来,眼睛一瞪:“怎么又回来了?落什么东西了?”
“这个。”江眠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纸币往老人手里一塞,“您留着。买点炭,买点药。北地冷,腿不好就别老往风口站。”
不等老人答话,他转身就跑,一次都没有回头。
这次是真的走了。
上了车,三人才开始受罪。
先坐的是磁悬浮轻轨。车体银白,线条漂亮,窗外的荒原被拉成一道道模糊的色带。谢与书一上车就猛猛拍照。结果车刚一提速,他手里的能量饮料就飞出去,在车厢里划了道优美的弧线,全浇在了符今朝腿上。
符今朝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江眠在旁边憋笑,被符今朝扫了一眼,立刻转头看窗外。
谢与书手忙脚乱地掏纸:“朝哥,我错了!真不是故意的,这车也太猛了。”
“没事。”符今朝倒是很平静,控制着裤子上附着的水元素游离出来。
下了轻轨,换乘真空管线列车,然后是市区专属列车,接着出现了个格格不入的乡村巴士。江眠直接梦回五十年前。
谢与书拍了一路,这一路上符今朝没再说过一句话。他闭着眼,呼吸放得很轻。江眠知道为什么,这位对气流的感知太敏锐,所有的颠簸都是加倍受着的。
“朝哥,你还好吗?”谢与书小心翼翼问。
“……还行。”符今朝挤出两个字。
第四程,乡村巴士换乘水翼渡船。船速飞快,浪花在舷窗外翻涌。谢与书兴奋地数水鸟,符今朝靠着窗,脸色惨白,神情满是“我为什么要来这里”的困惑。
“坚强。”谢与书拍拍他的肩,“朝哥,你要坚强。”
符今朝慢慢把视线移动到他的身上,缓缓摆了摆手示意别和自己说话。
“吃药没用?”江眠皱眉,“要不我把你的状态回溯到上船前?这手我熟。”
符今朝睁开眼,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打算上岸再晕一次。”说完,他又闭上了眼睛。
“以前怎么不知道朝哥还有这弱点。”
“他脸色太难看了,我赌撑不到东泽就会开口。”江眠小声说。
“我赌他一个字不说。”谢与书押上,“输的请吃饭。”
一小时后,就在离码头还剩两百米的地方,符今朝睁开了眼,说出了这一路的第一句软话:
“慢点开。”
“我赢了。”江眠小声地说。
谢与书“啧”了一声,肉疼地掏出终端:“这顿我请。不过说真的,我宁可他不晕。”
东泽到了。
水多,桥多,船比车多。白墙黑瓦沿河排开,晾衣绳从这家的屋檐拉到那家。送外卖的无人机贴着屋檐低飞;桥上下棋的两个老人为一步棋吵得面红耳赤,五分钟后又凑成一桌。谁家炖鱼的香味隔着半条街飘过来,小孩光着脚从石阶上往河里跳,溅起一片笑骂。
看得出来,这儿的人过得很好。
下船前一百米,江眠把两个人往一起聚了聚,声音压得很低。
“规矩说好。人多眼杂,不能打草惊蛇。谁都别直来直去,装游客,侧面问。”
“我来负责套话。”谢与书压着嗓子,“朝哥长得没攻击性,脸还这么白,一看就是弱柳扶风那挂的,站着当背景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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