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一波波涌上来,一波波破碎。
他们脚下的尸体越堆越高。起初只是薄薄一层甲壳碎片,踩上去会响。后来C级的尸体叠着B级的断肢,血还没干透,踩下去会陷半寸。再后来,脚下已经没有泥土了,尸堆软塌塌地铺成一片,像是用异化体的身体把荒原垫高了一层。
两个人站在上面,如履平地。
战斗打到第三十分钟,出了个小问题。
千秋岁的刀柄滑了一下,差点从手里飞出去。
江眠的心跳漏了一拍。刀柄上全是血,人和武器都是——杀到这个份上,连虎口的纹路里都嵌着黑血。手一滑,就是给自己开洞。
他在两波间隙里退后半步,反手撕下衣摆的一条布,三两下缠住右手,勒紧。想了想,又撕了一条,随手抛给符今朝。
符今朝单手接了,看了一眼,没说话,低头缠上手。
重新抬刀的时候,两个人的手都很稳。
“还能撑多久?”符今朝问。
“你能撑多久,我就撑多久。”
“我们正前方压力最大。”温时序的声音贴着耳朵进来,“密度还在加。侧翼凌野在清,有只A级被他拖住了。”
各队的消息开始变得不那么体面。
【青岚-齐豫】:伤员两个,勉强抗住了。有没有消炎药多的。
【烛龙-贺云旗】:暂时没有伤亡,弹药见底。
【星河-苏宁】:我们这边……
消息发到一半断了。隔了两分钟才重新上线。
【星河-苏宁】:没事,堵上了。
然后,赤霄的消息来了。
【赤霄-邢川】:求助。西侧防线守不住。我们的物资点昨晚出了事,补给断了,两人重伤。请大家搭把手,后续赤霄愿意全员帮助夺冠。
公屏沉默了很久。
所有人都明白赤霄为什么狼狈。物资点是被谁烧的,大家心里也都有杆秤。但现在没人有空提这件事。
【青岚-齐豫】:我这边自顾不暇。
【星河-苏宁】:同理。
【天择-林泽轩】:中转站离你四十公里,物资可以自己来拿,人不去了。
邢川没再回复。
又扛过两轮,正面的异化体终于开始退了。江眠和符今朝坐在尸堆上恢复体力。
江眠看着那条求助。千秋岁握在手里,刃口沾着的黑血顺着新缠的布条往下渗。
“符今朝。”他说。
“我知道。”
温时序从终端前抬起头,忽然笑了一声。
“我说句公道话。我们自己三个方向都在挨打,抽人去救赤霄,风险很大。从指挥角度讲,我不应该同意。”
几个人都沉默了。
“所以这句话我没说过。”温时序低下头继续打字,“你们要抽谁抽谁,我只负责帮你们看着剩下的家。”
十分钟后,凌野回来了。肩上一道口子没处理,血洇透了半边衣服,短刀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似乎心情不错。
“去呗。”他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说不清的嘲讽。“有人上赶着当牛做马怎么不要。”
“人怎么分?”
“我和凌野去。”江眠说。
这个分配没人有异议。救人这种事,要的不是人多,是快。谢与书的枪守据点,温时序坐镇指挥,陈栀子补侧翼,符今朝压阵中段,这是最稳的架子。
谢与书从观察位往下看了一眼。
中段防线上,符今朝一个人站在最前面。他的身后是据点,据点后面是居民区。他站在那里,异化体的海潮以他为界。
就他一个人。
谢与书看了两秒,“啧”了一声。
“朝哥耍帅也不带我一个。”他把狙击枪从架子上拆下来,退弹匣,拉栓验膛,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然后转身,把枪抛向观察位。
温时序下意识接住了。
“照顾好我的宝贝。”谢与书说,“我知道你会用。”
“你确定交给我?”
“对她好点。”谢与书已经踩上护栏了,“子弹省着点。”
温时序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枪,又抬头:“你去哪?”
“下去陪朝哥。”谢与书翻身跳了下去,落地时膝盖一沉,声音顺着风飘上来,“可不能让他一个人搁那耍帅。”
陈栀子的声音从侧翼传来,混着剑刃破风的轻响:“我守侧翼。你们去。”
温时序把狙击枪架上窗口,试了一下贴腮的位置,不太熟,但能打。他透过瞄具往外看了一眼,“还好,这波比刚才少多了。”
确实。潮水的密度肉眼可见地降下来了,先头那股疯劲过去之后,后面的队伍稀稀拉拉的,像被前面的尸体喂饱了一样,勉强让人喘口气。
——
荒原上,两道身影在夜色里穿行。
凌野的异能“极夜”悄然铺开,整个人呼吸般融入夜色,走得毫不费力。江眠跟在他侧后方,领域全开,感知铺成一张网,把沿途每一处时间扰动都收进来。
绕过两群游荡的C级,翻过一道裂谷,赤霄的方向已经很近了。风里开始有血腥味,还有一种更呛的味道,烧糊的味道。物资点的余烬还没散尽,混在这场大战里,显得格外狼狈。
凌野忽然开口。
“问个事。”
“说。”
“要是过去了,人都死光了怎么办?白跑一趟,还得顺手处理一堆尸首。”
江眠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领域里,前方几公里处的扰动逐渐清晰起来。时间流乱得很,但还没有停——只要还在流,就说明还有活物在挣扎。
“那就收尸。”他说。
凌野脚步没停,偏头看了他一眼。
“收完尸,”江眠继续往前走,声音很平,“再去把它们杀了。一只一只杀完。”凌野笑了一声。
“行啊。”他说,“这话我爱听。”
第65章 战局
凌野先一步掠进了赤霄防区。
江眠跟在后面,还没靠近,就闻到了更浓的血腥味。赤霄据点西侧已经快被异化体撕碎了,防线只剩最后一排废弃矮墙。邢川带着人缩在墙后,刀都砍卷刃了,还能站着的只有四个,四个身上都挂了彩。
“守住了!”凌野的声音突然从阴影里响起,“别他妈让老子白跑。”
说完,他的身形已经出现在异化体群后方。刀光像从地底翻出来的银线,几只C级异化体还没反应过来,脑袋就飞了。
江眠没有直接杀进去。他站在防线外五十步的位置,领域全开。时间感知像一张大网铺下去,把赤霄阵地前还在扑涌的异化体全部罩住。那些东西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下来,像被什么从脚底拽住了。
然后他出刀。
千秋岁在夜色中亮成一道极细的光。江眠踩着异化体的尸堆往前推,一刀一个,配合着凌野后方的切割,像两台从两面收拢的绞盘。赤霄的人只看见夜色里刀光一左一右,黑影时隐时现,原本快把他们淹没的异化体群,被硬生生从中间清开了一条路。
“走。”江眠对邢川说,“撤到中线,我们的人在接。”
邢川张了张嘴,大概想说点什么,最后只用力点了一下头,带着剩下的人往天枢撤。
江眠没跟。他和凌野把后路封住,等最后一只异化体倒下,才慢慢后退。
荒原尽头,有一道极淡的线。
江眠看见了。那条线很低,贴着地面,像某种力量从远方传来,沿着泥土和草根向外扩散,一圈一圈的涟漪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银光。他猜到了。
是谢与书的链锁。
那光从北边传来,频率很稳,像某种心跳,告诉外面的人,天枢的主防线还在。
“他倒是没偷懒。”凌野也看见了。
江眠没说话。他望着那道线,只觉得让人安心。
第二天天亮,异化体潮暂时退了。
公屏上开始陆陆续续报伤亡。没有死者,但重伤不少——断肋骨的,被咬穿小腿的,医疗忙了一整夜。有几支队伍整晚没说一句话,直到天亮才冒出来:通讯设备被冲坏了,他们带着伤员摸黑走到最近的据点。
联邦军部观测中心。
巨型屏幕墙占满了整面主厅,上百个画面同时播放着七个据点的实时影像:尸堆、冰带、黑网般的涟漪、阴影里一闪而逝的刀光。数据流在屏幕边缘疯狂刷新。
这片区域所有选手不知道的是,从联赛开始的第一天起,他们的每一次战斗,每一句公屏发言,都在这面墙上。
主厅下方的争论已经持续了一个小时。
“数据不对。”穿着学院制服的男人把一沓报告拍在桌上,“按照模型推演,昨晚那种规模的潮汐,正规军的预期淘汰率是百分之四十。”
他环视一圈:“而昨天守在西线的,是一群入学不到一年的孩子。没有重火力,没有支援体系,弹药自己省、伤员自己扛,就这么扛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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