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把鱼翻了个面,又烤了一会儿,然后从火塘里拿出来。
咬了一口。
还是有点糊。但咸味和辛辣盖住了焦苦,紫苏的香气把那股纸板味提起来一点,嚼起来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像在嚼木头了。
“还行。”他说,把剩下的递给谢与书。
谢与书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这什么?好吃多了。”
“野葱和盐蒿,洼地边上采的。”江眠说,“你下次烤鱼记得先剥皮再烤,别直接扔上去。火别太大,小火翻着烤。”
凌野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开口道:“那帮我也来一份?”
“自己采。”江眠朝矮坡方向抬了抬下巴。
凌野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糊鱼,又看了一眼漆黑的矮坡,沉默了两秒,站起来去了。温时序默默放下手里的压缩饼干,也站了起来。谢与书犹豫了一下,喊上陈栀子一起去了。
火塘边只剩江眠和符今朝。
符今朝拨了拨火,火星浮起来,在夜风里飘了一小段才灭。他看一眼江眠手里的鱼,没说话。
“朝哥。”江眠先开口,“谢与书的事,我给他兜底。”
“我知道。”符今朝说。
“不是我要护着他。是这事已经出了,再怎么骂也就是那样。他嘴快,心不坏。”江眠望着火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真到了要紧关头,他会是最靠得住的。”
“我知道。”符今朝又说了一遍。
江眠转头看他。火光映在符今朝的侧脸上,明一块,暗一块。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平静得像夜里的湖面,不劝他,也不拦他。
“兜底这件事,”符今朝把火里的柴拨正,“算我一份。”
江眠凝视着他,哑然失笑。
江眠别开视线,风从荒原那头吹过来,把火堆又吹得歪了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朝哥,你这么说,我还怎么装。”
“都随你。”符今朝说。
远处,谢与书他们打着手电筒,在矮坡下面翻找。风把他们的说笑声断断续续送过来,回荡在夜色里。
………
夜里的安排是凌野第一班,温时序第二班,陈栀子和谢与书轮中间,符今朝后半夜,江眠接他后面到天亮。
江眠醒的时候,荒原还没亮透,天边墨蓝墨蓝的,星星比入睡前少了许多。他轻手轻脚坐起来,仓库里很安静,火堆只剩几点暗红的余烬。凌野靠在墙角,怀里抱着匕首,呼吸浅而匀。谢与书裹着外套缩在一边,半张脸埋在臂弯里。温时序蜷缩在信号桩前,睡着了依然皱着眉。陈栀子靠坐在门边,剑横在膝上,像一尊上了霜的雕塑。
符今朝的位置是空的。
江眠起身,绕过地上铺开的物资,推门出去。凌晨的风很凉,扑在脸上像浸了凉水的绸子。他四处转了一圈,没在岗哨位看到人。最后抬头,看见仓库顶上有一道极淡的轮廓。
符今朝坐在屋脊上。
他背对着江眠,盘腿坐着,刀没有出鞘,平放在身侧。月光从云层后漏下来,落在他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他整个人像被这夜色裹住了,轮廓都变得不太清晰。
江眠站在下面,仰头看着。
忽然一阵恍惚。
他好像在那里,又好像不在。在那里的没准只是他的影子,真实的他不知去了什么别的地方。
江眠只觉得远极了,很远很远。
“符今朝。”他轻声喊。
屋脊上的人动了一下,偏过头来。他看见了江眠,于是垂眸望下来。月光照亮他半张脸,浅绿色的眼睛在夜里颜色很淡,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你醒了。”符今朝说。
他的眼神温柔,脸上却残留着一种近似悲悯的神色。
江眠没说话,从仓库侧面的钢架翻上去,踩着凉瓦走到他旁边坐下。屋脊的斜度不大,刚好能坐稳。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灰白的屋顶上,一个深一些,一个浅一些。
“时间还早。”符今朝说,“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睡不着了。”江眠把外套领子拉高。
符今朝没再劝,只是重新望向远处。荒原在夜色里铺成一片深灰,和天边的墨蓝几乎没有界限。远处有几点极淡的光,是联邦布设的观测灯,在风里一闪一闪,像随时会熄灭。
江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说。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夜里的湿气和极淡的草腥味。月亮偏西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比白天还长,一直落到屋顶另一侧的矮墙上。
“心情不错?”江眠问。
“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直觉。”江眠偏头看他,“你今天话比平时多一点。”
符今朝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否认。他望着远处起伏的荒原轮廓,声音很轻:“嗯,是不错。”
“为什么?”
“因为这里很安静。”符今朝说,“在帝都的时候,人太多,声音也太密。这里不一样。元素很活跃,风、土、水,都醒着。我坐在这儿,能感觉到它们从北边流过来,像一条很宽的河。”
江眠想了想,实在没想出是什么样子:“元素……真的有感觉?我是说,它们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
符今朝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了手。
夜色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萤火虫似的,泛着微微的光。无数细碎的光点从夜空里浮出来,缓缓往上升直到与星空融为一体,悬了片刻,又不疾不徐地下落。这瞬间,好像满天繁星随银河倾泻而下,落在他的眼睫上。
江眠坐在那片倾泻的光里,分不清哪些是星星,哪些是元素。
第51章 彩虹
天蒙蒙亮,江眠往火堆里添了最后几根柴。他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刀横在膝头,听风从荒原那头过来,由远到近,又从耳边缓缓流走。
陈栀子是第一个醒的,穿戴齐整,对江眠点了下头,接过守夜位置。温时序是第二个,端着热水坐在弹药箱上翻终端。谢与书第三个醒,怀里抱着他的宝贝狙击枪,枪身裹得比他自己还厚。他蹲在门口拆枪布,动作轻得像给活物顺毛。
凌野从仓库角落翻身坐起,帽子一扣,路过时瞥了眼那枪:“你昨晚又抱着它睡?”
“枪比人靠谱。”谢与书头也不抬。
“你昨晚说梦话还叫它宝贝。”
“放屁!”
“我守夜听见的。”凌野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与书……谢与书可疑地沉默了。
符今朝恰好走出来,若有所思瞧了眼谢与书红了的耳尖,换了个话题:“今天分组。陈栀子和温时序留守,加固据点,建立基础观测。其余人往北边探,六公里外的裂谷走一遍。”
凌野已经率先走出去了,谢与书检查了一遍弹匣,凑在江眠旁边小声嘀嘀咕咕。
临走前,温时序把一个便携终端递给江眠。“跟探测仪同步。领域感知到什么,直接标注,我能实时收到。”
“保持通讯。”温时序最后说了一句。
北边的地形变了。地面开始出现裂缝,深浅不一,裂缝两侧长满灰绿色的苔藓,踩上去软中带滑。越往北走,风越大。
走到半路,西边的天际线就开始发黄了。空气中多了一股土腥味。
“要下雨。”凌野看了一眼天。
“这个季节?”谢与书皱眉,“荒原不是旱季吗?”
没人回答。
符今朝走在队伍最后面,一直没说话。江眠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视线不在前方,而是偏向西北,微微低着头,像在听什么东西。空气里的土腥味越重。
快到裂谷边缘时,迎面走来三个人。
领头的短发女生率先扬手,打了个招呼:“天枢的朋友,这么早。”
是物资点见过的寒城军校的人。领头的叫周岩,名字像男生,人也像男生,说话干脆利落。后面跟着拿枪的赵鹤和拄长棍的孟琬。她说他们在北边布置观测点,已经转完一圈,正准备回自己据点。
两边隔着十来米停下,气氛还算和缓。谢与书还跟人炫耀了两句自己的枪,赵鹤眼巴巴看着,问了句能不能摸一下。谢与书犹豫两秒,把枪递过去:“只能摸一下啊,就一下。”
江眠抬头看了眼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不高,远处已经有些发黑。“要下雨了。”他低声说。
“嗯。”符今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也抬头看天,“今晚有雨。本来该在入夜之后下。”
“本来?”
符今朝没回答。他忽然低下了头,目光落在地面上。江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领域展开——
江眠捕捉到了大地细微的震颤。
下一秒,江眠的终端震了一下。
温时序的私信。
【温时序】:你们周围不对劲。
【温时序】:探测仪上,你们的位置方圆五百米内,地面震动频率在升高。不是地壳活动。波形特征不像蚀蚁。更深、更沉。像是有东西在快速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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