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知道那双眼睛在干什么,因为他也一样。刚才那三十秒里,他在记锁链男的攻击范围和回链间隙,记眯眯眼的置换条件和规律。两个聪明人打了个照面,互相翻底牌。
跑出两公里,确认没人追上来,江眠才放慢脚步。他往背包里一摸,动作顿住了。
“信标少了两枚。”
陈栀子偏头看过来。江眠把口袋翻出来,两根巧克力味能量棒并排躺在手心,包装纸上的卡通小狗正冲他笑。
“我记住他了。”江眠面无表情。
陈栀子沉默半秒:“下次抢回来。”
远远看见仓储区轮廓时,江眠先看见的是凌野。
他蹲在最高那栋楼的屋顶上,身边搭着个简易信号天线。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你们再不回来,谢与书要把公共频道刷爆了。”
“公屏聊什么了?”
凌野脸上破天荒带着一种“被恶心到了”的表情,“你自己看吧,破晓在公频刷了20分钟的屏。谢与书在和他们激情对线。”
江眠打开终端,脸慢慢僵住了。
公共频道里消息刷得飞快,其中一个ID像疯长的草似的,出现在每一条滚动里。
“【公共频道】破晓-梦知欢:天枢的朋友别跑啊,我就想再看看你们那个超帅的刀~(大笑.jpg)”
“ 【公共频道】破晓-梦知欢:其实我也没有恶意的,我就是觉得能换成功很爽。再来一次我还能换~”
“ 【公共频道】破晓-梦知欢:天枢那俩跑得比兔子还快,我录下来了,回头联赛集锦必上榜。”
最后一条配着一张偷拍图:他和陈栀子在荒原上撤离的背影,旁边画了个箭头,写着“天枢快递,使命必达”。
江眠捏着终端的手指慢慢收紧,然后极轻地地笑了一声。
“有意思。”江眠说。
他进了仓库,谢与书还蹲在地上打字,手指快得像在弹钢琴。能看出来他打得很投入,脖子涨红,嘴角绷着,一副跟人吵架吵到兴头上的架势。
江眠走过去,弯腰,把他终端拿走了。
“哎——”
“别吵了。”江眠说。
“我没吵!我在陈述事实!”谢与书梗着脖子,“他说天枢跑得比兔子快,我说你被偷是因为——”
“你把我们的情报全说了。”江眠语气平平。
谢与书张了张嘴,声音卡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发的消息记录。
“【公共频道】天枢-谢与书:领域回收有间隙这不是常识吗?你偷两个信标有什么好得意的,有本事正面对线。”
“【公共频道】天枢-谢与书:给我等着,下次见面必须狙你,你睡觉最好睁一只眼站岗。”
“……我好像确实说多了。”谢与书声音小了。
“领域有回收间隙,你是狙击位,全告诉他了。”蹲在角落整理地图的温时序头也没抬,“他发那些消息,就是为了钓你。”
谢与书的脸从红变白。翻回去看,果然。从他对线开始,梦知欢再没回过他一个字。那个人只继续发嘲讽和表情包,偶尔阴阳怪气一句。
他根本不在乎谢与书说什么。他只要谢与书继续说。
“他在钓情报。”江眠把终端放在桌上,“你每说一句,他就能确认一条。”
谢与书彻底不说话了。
“以后公共频道的事交给温时序。”符今朝从门外走进来,风尘仆仆,“谢与书,你去搭信号站。”
谢与书低着头出去了。
“他赌我们年轻气盛。”凌野从屋顶跳下来,“赌得还挺准。”
“不回应就行。”符今朝说,“观测站的事更重要。”
“我们要先建立观测点。”温时序在地图上画了个圈,“破晓的据点大概率在西北,距离不超过八公里。李斜月在公共频道发消息时,我就在怀疑他们在清场。现在基本能确认。”
“那信标怎么办?”谢与书在门口探出头,“少两枚,覆盖范围会缺一块。”
“能补,但需要时间。”温时序说,“下一个物资箱四十八小时后才投放。在那之前,覆盖范围从十公里缩到六公里,西北有盲区。”
“盲区正好是破晓的方向。”江眠说。
众人无言,最终还是符今朝打破沉默。
“你们俩上午消耗最大,去休息。”符今朝看向江眠和陈栀子,“下午我和凌野顶着,晚上再说。”
江眠没推辞。他知道自己的状态——精神力剩七成,领域的精度已经开始下降。再硬撑,真出事时会慢半拍。
陈栀子也点了下头,找了张干净的垫子靠墙坐下。江眠也确实困了。领域全开加高精度感知,太阳穴深处像有根细针在慢慢往软肉里扎。他把千秋岁抱在怀里,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躺下,领域收束到最小范围,只覆盖自己周围两米,像一层薄薄的茧。任何东西靠近两米之内他都会醒。
他闭上眼,没做梦。
醒来的时候,光线已经从白变成了橘黄色。
从仓库半掩的门看出去,荒原上的暮色铺得很开。太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还留着一道很浅的橘红色,像被稀释过的火。风比白天轻,带着泥土和荒草晒过一天之后蒸出来的那种暖烘烘的气味。仓储区外面的野草被风吹得沙沙响。
江眠坐起来,发现身上多了件外套。看那灰扑扑的袖口,是谢与书的。
门口传来脚步声。
谢与书探了半个脑袋进来,看见江眠睁着眼,脸上明显松了一口气。
“醒了?出来吃饭。”他说,语气比下午轻快了一点,但还是不太敢看江眠的眼睛。
江眠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拎着千秋岁跟着走出去。
仓库门口的空地上生了一堆火。
是凌野搭的简易火塘,几块风化石围成一圈,里面堆着干灌木和枯草,火焰不大,但够旺。火堆上架着一根金属杆,上面串着几条鱼——不知道从哪条干涸的河床里挖出来的,鱼不大,巴掌长,但好歹是新鲜蛋白质。
符今朝坐在火塘边上,手里拿着根树枝拨火。温时序蹲在旁边,面前摊着地图,一边看一边往嘴里塞压缩饼干。凌野靠在墙边擦匕首,偶尔往火里添一把干草。陈栀子坐在稍远的地方,手里捧着水壶,头发散下来搭在肩膀上,被火光映得有一点暖色。
谢与书从火塘里拿起一条烤好的鱼,用手帕包着递给江眠。
“给。”
江眠咬了一口,表皮酥脆,肉质酥脆,总的来说烤糊了。
“怎么样?”谢与书凑过来,满脸期待。
江眠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地咽下去,沉默了一秒。
“挺脆的。”
凌野从对面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符今朝还在低头拨火,假装没看见。
谢与书坐在江眠旁边,没吃东西,低着头拿树枝戳地面。戳了几下,开口了。
“白天的事……对不起。”他声音闷闷的,“我不该在公屏上乱说话。领域回收间隙、我的位置,这些本来都是该藏着的东西。是我没忍住。”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本来想帮你骂回去的。结果反而把我们的情报全说出来了。”
火塘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粒火星弹起来,在夜色里划了一道弧线,落进黑暗里。
江眠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条糊成一坨的鱼,又看了看谢与书。
“你烤的?”
谢与书点头,表情有点心虚:“我搭信号站回来早,就想着大家晚上吃点热乎的……”
“什么鱼?”
“荒原底栖鱼,时序说能吃。”谢与书小声说,“我就是……可能火太大了。”
江眠站起来。
“你干嘛?”谢与书抬头看他。
“等我一下。”
第50章 他眼里的世界
江眠拿着那条糊鱼,朝仓库后面的矮坡走去。矮坡下面是一片低洼地,之前探路时留意过,有少量积水,杂草也生得密些。他蹲下来,借着手电筒的光在碎石缝里翻了翻,果然找到几丛野葱,叶子细得像韭菜,根茎却呛鼻。旁边还有几株灰绿色的矮草,叶上覆着细绒毛,这东西叫盐蒿,磨碎了能当盐用。再远一点,还有一小簇紫苏,居然没干透。
他各采了一些,回到火塘边坐下,用刀柄把野葱和盐蒿碾碎,紫苏撕成小片,混着加了一点水,搅成灰绿色的酱糊。然后把糊鱼焦黑的外皮剥掉——剥的时候底下噼里啪啦掉渣,像在拆一面危墙。鱼肉已经干得发柴,他把酱糊涂上去,重新架回火上,用小火慢慢翻烤。
谢与书凑过来,欲言又止。
“谢总。”江眠没抬头。
“嗯。”
“事情已经出了,别总搁心里。”他翻着鱼,语气随意得在讨论明天吃什么,“下次手痒想打字,先跟我说一声。要骂不过,我陪你一起骂。”
谢与书愣了一下,鼻子发酸。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憋了两秒,最后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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