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在长椅上瘫了一会儿。训练馆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惨白惨白的,像冬天清晨还没亮透的天。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脑子里还转着秦烽的话。
前线的说法他其实一直在听。新闻里播,训练间隙有人聊,食堂排队的时候也能听到只言片语。可那些消息,那些越来越大的伤亡数据和他之间隔着整个校园、整个还算安稳的日常。如同一场还没睡醒的噩梦。
他盯着天花板,忽然在心里喊了一声。
“系统。”
“在。”
江眠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才找到要说的词。
“……未来是什么样子的?”
“哪一种未来?”
“就是——以后。到前线去以后。大家,所有人。”他顿了顿,“会过得很苦吗?”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
江眠也不急。他躺在长椅上,呼吸很轻,旁边的符今朝身上传来隐隐约约的药味。
“我不知道。”
系统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
“未来不是固定值。它会因为当下每一个选择发生偏移。一个人往前走一步和退后一步,落在未来的重量是不一样的。所有人加在一起,那个变量就大到我算不清。”
“我见过很多种可能。有些很好。有些很坏。它们同时存在,彼此矛盾,但都还没有发生。”
“……我明白了。”
既然仰头看不清天,那就低头看脚下的路吧。
江眠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下一秒就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发出一连串怪叫。
“完蛋完蛋完蛋——”
符今朝偏头看他。江眠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谢与书五分钟前发的一连串消息,措辞哀切,感叹号密集,核心思想只有一句:食堂还有十五分钟关门,给他带一份照烧鸡腿饭,救命。
“你也不想明天被谢与书念叨一整天吧。”江眠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的沉痛。
符今朝沉默了一秒。他跟谢与书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已经充分领教过这个人念叨的功力——从食堂哪个窗口手抖到秦老师今天的训练量不合理,话题跨度之大、持续时间之长,令人敬畏。
“……走吧。”
江眠一骨碌爬起来,把手伸到他面前。符今朝搭上去,被一使劲拽了起来。
两个人拿着刀出了训练馆。天上星星不多,月亮倒是亮得很,把路面照出一层薄薄的银灰色。白天的燥热退了大半,风吹在身上很舒服。
江眠深吸一口气,被晚风吹得眯起眼睛。刚才训练馆里的血腥味和绷带上的药味都被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食堂飘过来的隐隐约约的香气——糖醋里脊还是红烧排骨,他说不准,但鼻子告诉他再不走就真没了。
快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江眠把两把刀往符今朝手里一塞。
“帮我拿着,我冲进去抢。照烧鸡腿饭是吧?你吃什么?”
“随便。”
“随便最难买。粥行不行?好消化。”江眠已经在往里跑了。
“……行。”
符今朝站在食堂门口的路灯下等他。
风轻柔地抚过他的皮肤,他感知到了一种奇妙的喜悦。像是花开叶落,雨后初晴,不需要任何意义。这是源于自然的喜悦,使得今晚的元素更加活跃几分。
远方,气流在三千米高空分层,冷暖气流交汇的地方形成一道锋面。锋面两侧的气压差带动了地表风的风向微调,所以刚才吹过来的风偏东南,
再往外——更远的地方。月亮的引力正在牵引大气,如同潮汐。
符今朝有时候觉得,人和元素感知世界的方式完全不同。人觉得裂隙是灾难,是威胁,是需要被消灭的东西。但在元素的感知里,裂隙就像一条新的河出现在大地上。水会顺着河道流,元素会顺着裂隙的纹路走。无所谓好坏。
他不确定自己能完全理解元素传递给他的东西。有时候信息太庞杂了,像同时听一千个人说话,分辨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底层的情绪他总能接收到。
今晚是喜悦。
纯粹的、没有原因的、存在本身的喜悦。
食堂里面叮叮当当的,江眠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声音隔着门听不清内容,但语速很快,中气十足。
门被推开了。
江眠双手各提着两个袋子,嘴里还叼着一袋牛奶,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
江眠把牛奶从嘴里取下来。
“我说,走了——一会没空吃了。”
两人往宿舍楼的方向走。校园里的路灯隔一段一盏,光线忽明忽暗地落在他们身上。宿舍楼就在前面不远,窗户里亮着一格一格的灯,偶尔有人影晃过。
“所以你真就每天看食堂的情报?”符今朝忽然开口。
“谢与书弄的,不是我。他在食堂安插了至少三个‘线人’——二号窗口的阿姨、清洁工大姐、还有一个好像是洗碗间的大叔。具体怎么运作的我也不清楚,但他每次情报都准得离谱。”
“……他很适合做情报工作。”
“你可别当着他的面说,他真的会当真的。”
第18章 雨。
到了宿舍楼 ,江眠在他门口停下来,从袋子里提出一碗粥。
“你的。”
符今朝看了一眼。粥还是热的,盖子上凝了一层水雾。旁边还箍着一小碟咸菜,用橡皮筋绑在碗外面。
江眠没给他说谢谢的机会,又从打包袋里翻出一个单独装好的小餐盒。
“粥是粥,这个是单独给你加的。顺手的事,反正我也要去那个窗口。”
符今朝接过餐盒,打开看了一眼,是一份蒸蛋。蛋面平滑如镜,淋了一层薄薄的酱油,还撒了几粒葱花。
“你的手得补一补。”江眠的目光在符今朝缠着绷带的右手上停了一瞬,“对了,未来一周的饭我包了。”
符今朝抬眼看他:“谢谢,只是不用劳烦你了。”
“你的手我有一半责任。”江眠说得理所当然,不过语气里没有愧疚感,“你替我争取的那几秒,代价是这只手。所以未来一周,你的饭我负责——以防你不知道谢与书对食堂有绝对统治力。
“真的不用——”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们谢总?!”
符今朝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灌进来的风把江眠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一道之前在训练馆地板上蹭出来的红印子。他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痂,但眼睛亮亮的。
“……没有。”
“那就这么说定了。”江眠后退着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边走边冲他挥手笑得没心没肺,“明天早上我来敲门,别睡过头啊。”
符今朝站在门口朝江眠挥手,他看着江眠倒退着走了五六步,然后转身,几步就走到走廊中间那扇门前,推门进去了。门关上之前,他听到江眠的声音大大咧咧的从里面传出来:“谢与书!你的鸡腿饭差点就没了——什么叫我被揍好惨——”
门被关上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最远处那盏还亮着,昏黄的光铺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琥珀。
………
雨声。
淅淅沥沥的,先是落在叶子上,然后滑到伞面,最后顺着伞沿滴在大理石板上。
江眠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蹲在一方墓碑旁。环顾四周,碑林如森,阴雨绵绵,整座陵园笼在一片萧瑟肃穆里。
雨丝斜织着落下,却径直穿过他的身体,落在石碑与泥土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半透明的,像一层薄薄的雾凝成人形。指尖能看见身后碑面的纹路。这状态,分明像是一缕魂体。江眠心下一沉:总不可能……是我已经死了吧?
远处,有脚步声隐隐传来。
谁来了?江眠循声望去。
雨雾中渐渐显出两个人影。等人走到近前,他才看清来人的模样——是符今朝,还有那个面具人。
和觉醒那次的见面截然不同,这次的符今朝一身肃穆黑衣,肩头被雨洇出深浅不一的湿痕。他怀里抱着一大束花,灿烂又热烈的颜色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洋洋洒洒地绽开,成了整座陵园唯一的亮色。花束正中,一枝百合笔直地挺立着,像要替谁说一句未曾出口的话。
而面具人先一步走向墓碑。
他蹲下身,缓缓掏出一方手帕擦拭墓碑上的刻字。动作慢极了,像是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雨丝斜织,伞沿的积水顺着面具人的手臂滑落,他擦得很仔细,从碑顶到碑底,一寸一寸,像怕弄疼了什么。擦到碑文中间某处时,他的动作停了一下,指尖长久地按在那一行字上,整个人僵在那里不动了。
江眠的心猛地揪起来。能让符今朝抱着花束送葬、让面具人亲手擦碑——这人必定对他们极为重要。只要知道墓主是谁,说不定就能抓住面具人的线索,甚至……提前阻止这人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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