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什么感觉。”符今朝想了想,说:“所以你们晚上想喝汤吗?”
“……”
“喝。”
两人是彻底没脾气了。
没过几天,在某个普通的下午。
他们的门笃、笃、笃敲了三下,不急不缓,很有教养的敲法。
江眠离门最近就去开了。门外站着一个青年,二十七八岁,穿着裁剪利落的衬衫,身姿挺拔如竹。
“冒昧打扰。”青年先欠身行了一礼,姿态礼仪挑不出一点错,“我找符今朝。”
江眠靠在门框上没让开,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警惕得很:“不好意思,他不在。”
青年不恼,微微一笑:“我是他兄长,找他确有其事。”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双手递到江眠眼前——白玉为底,上面雕着一根羽毛,羽毛的每一根羽枝都刻得极细,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江眠的瞳孔缩了一下。这个样式的令牌他见过,以前符今朝给温时序递过一枚差不多的。
当下江眠就信了三分,他又仔细去瞧这人的眉眼。果然,这人和符今朝有几分相似:眉骨的走向,下颌的线条,还有那种笑起来只动嘴角不动眼睛的毛病——符今朝跟人客套的时候也是这个模样。
但他还是没让开,反而抱着手臂冲他扬扬头:“找他干什么?”
这姿势很不客气,青年的眼皮抬了抬,倒是没露出什么不满:“家里有些事,要同他问清楚。”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放心,不会伤害他。”
江眠盯着青年看了两秒,还是侧身让了路。他领着人到了书房外,抬手敲了敲门:“朝哥,有人找。”
门很快开了,符今朝问:“什么事?”
说话间,他的目光已经越过江眠,落在了他身后那个青年身上。江眠站在旁边,这才觉出符家的人确实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他们相似却又殊于常人。
“这位,据说是你哥。”江眠侧过身,“找你有事……”
“我知道了。”符今朝面色如常,往旁边让了让,“兄长进来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门被轻轻合上。
江眠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直出神。这个时间点,符今朝的哥哥找他能有什么事?
家里的事……家里能有什么事?
江眠朝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得严严实实,里面没有声音传出来。他的好奇心猫似的在心上不停挠,但最终还是没有挪过去——好奇归好奇,可偷听这种事他干不出来。
他转身下楼,去院子里找凌野。
凌野正在院子里练刀。短刀在他手里翻飞,收势,出刀……有种灵巧的美。
江眠蹲在花丛后面看了半分钟,幽幽地探出头来:“凌野。”
“卧槽!”凌野一个激灵,刀差点脱手。他看清是江眠,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你什么都没看见。”
“我什么都看见了。”江眠拖长了调子,阴阳怪气:“你不是说你从来不练吗?什么叫‘真正的强者不需要练’?原来啊——瞒着我们搁这加练呢。”
“早说嘛。”他从花丛里跳出来,一巴掌拍在凌野肩上:“我正愁找不到人切磋。”说着手就不老实地往刀柄上摸。
“停!”凌野赶紧按住他,“才不想和你打。说吧,神神秘秘的找我什么事?”
江眠收了笑,把符氏来人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凌野听完,短刀在手里转了个花,眉头渐渐皱起来。
“世家里面,这种事通常没什么好事。”他压低声音,“你也瞧见了,这几天外头关于朝哥的流言那么多。世家那种地方,亲人间也不乏互相算计,到了要紧关头,先撇清、先切割,最常见。”
“那……我们要不要管?”江眠问。
“怎么管?”凌野把短刀收好,站起来,“书房门关着,人家兄弟说话,我们俩冲进去算什么事?”
江眠听得认真,又似懂非懂地点头。他自己从小在和睦家里长大,兄弟姐妹之间哪有这些弯弯绕,世家这些亲人间的算计,他是真没想过。
“总之,”凌野拍了拍他,“看朝哥那边怎么说。他要是想说,不用我们问就说了;他不想说,我们问也是白问。他要真有难处——”
他顿了顿,没把话说满。
江眠站在原地,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窗帘拉着,里面安安静静,什么都看不出来。
过了半小时,书房门就被打开了。江眠立刻从花坛边弹起来迎上去。
符今朝的哥哥从他身边经过,点了点头没多话,径直出了门。江眠回头看符今朝,符今朝站在门口,面色如常。
“谈什么了?”江眠凑过来,“他为难你没?”
“没有。”符今朝摇摇头笑了笑,“就是家里的事。别担心,已经说清楚了。”
“说清楚什么了?”江眠不死心追问道。
符今朝没答,只冲他笑。
江眠看着他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心里那点不安却越来越重。符今朝总是这样,操心别人有一套,轮到自己的时候,就又不说话了。
他回头去看凌野,凌野抱着胳膊轻轻摇了摇头——谈成这样,多半没好事。
第177章 争吵
江眠很快就知道是什么事了。确实不是好事。
在第二天清晨,符氏宗族发布了公告,正式公布:符今朝已被家族除名,废其少主之位。一切言行均与家族无关。
底下盖了三枚印章。
江眠是在首页刷到的,短短时间就冲上热搜。他其实早就猜过符氏可能会切割,凌野说过,世家到了要紧关头先撇清是常态。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彻底。连回转的余地都不留,直接把人从族谱上划掉。
赞成的声音居然占了大多数。
“符氏这步走得对,跟叛徒划清界限,态度很明确了。”
“世家的反应还是快啊,知道该站哪边。”
“家族荣誉和个人行为要分开看。”
甚至有人称赞符氏果断,说这才是世家该有的样子,毫不徇私。
可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凭什么这么说他!江眠握紧拳头,止不住地颤抖。愤怒从他的心里升腾,演变成燎原的大火。
可愤怒涌到顶,却一点点沉下去,变成一种深深的悲哀。
这些人,根本什么都不想关注。他们不想知道符今朝在前线做了什么,他们只想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只想看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坠下云端,落到和他们一样的烂泥里。好似这样那些守护、那些牺牲、那些他们做不到的事,就能变得一文不值。
有那么一瞬间,一个念头清清楚楚地浮上来:不值得,不如全部杀了。他要去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找出来全部……
窗边传来很轻的一声脆响。
是咬饼干的声音。
江眠回过头,符今朝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吃曲奇,就是昨天烤的那一炉。阳光从他背后斜进来,描摹着他精致的侧脸。符今朝吃得很认真,眉眼弯弯,像只晒着太阳的猫。见江眠回头,符今朝把盒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又拈起一块递给门口的凌野。
“没事的。”他说,“你们别担心。”
凌野盯着那曲奇看了两秒,忽然就炸了。
“没事?”他把那块曲奇一把拍回罐子里,“都登公告了!你家族把你踩在地上还要当众补两脚,你跟我说没事?你坐在这儿吃饼干?”
符今朝还在嚼,咽下去了才慢吞吞地说:“饼干是无辜的。”
“符今朝!”凌野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能不能有一次,就一次——把真实想法说出来?你气不气?你恨不恨?除名那会儿你不吭声,公告出来了你还不吭声,他们捧你的时候你不吭声,骂你的时候你也不吭声!你到底要当一块石头当到什么时候?!”
“凌野……”江眠想拦。
“让他问。”符今朝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着他。
凌野胸口起伏,指着他的鼻子:“我告诉你,我不是气他们。那帮人是什么货色我早知道。我是气你,你根本不觉得自己冤,这才是最气人的!你连你自己都不心疼,还指望谁心疼你?”
屋里静了几秒。
符今朝抬起眼,看着凌野,那目光还是温和的,越是这样凌野越想掀桌子。
“我挺好的。”他说。
凌野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行。”他说,“你挺好的。”他转身摔门出去,门框上的灰簌簌落了一层。
下午,温时序的通讯切进来,问起这件事。符今朝还是那句话:“没事的,别担心。”
温时序沉默了几秒,没再劝,只嘱咐他自己当心就挂了。江眠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一直在等符今朝,等他说点什么,或者解释什么,哪怕只是表露出一点悲伤或是愤怒。但符今朝什么都没说,他甚至去厨房做了晚饭。
晚上,屋里只剩符今朝和江眠两个人吃饭。凌野推门进来的时候闷声说了句“吃过了”,径直回了房间。符今朝看了他一眼,把多出来的那份用碗扣好,搁在灶台上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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