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刀刺入肉体的声音很轻,温热的血滴到他的手上。
“三年了……”段云翔的声音在他背后抖得不成调,手却死死攥着刀柄不放,“三年了!你当年把我沉河的时候,就该想过这一天!”
血从单恒的嘴角漫出来。他竟然还是笑了,笑得肩膀直颤,牵动伤口,又咳出大口的血。
“想?”他说,“谁没事会想一条狗。是了,我想起来了。那时它还在朝我摇尾巴。我一直想,狗怎么这么蠢啊。”
他反手,扣住了段云翔攥刀的手腕。段云翔想撤手,撤不回来。那只染血的手像铁铸的一样箍着他,指尖极轻地捻动——
段云翔意识一阵恍惚。
然后这个在恐惧和贪婪之间反复横跳了三年的男人,做出了他这辈子最果断的决定——他没有拔刀,而是肩膀一顶整个人扑上去,把那截刀身整个撞进了单恒的肚腹深处。随即把刀横过来狠狠搅动,搅碎他的内脏。
“你才是狗!”
单恒仰面倒下去,倒进那片他亲手种满白花的花架下。躺椅被带翻,白色的花瓣扬起来,又纷纷落在他脸上,落在他敞开的领口里。
楼顶死一样地静。
符今朝微微皱眉,被控制的人如同断线木偶倒在地上。段云翔跪坐在血泊里,喘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看看自己的手,看看单恒,忽然歇斯底里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开始干呕。
“……哈哈。”花架下,单恒躺在花丛里,望着那片燃烧的黎明,声音轻得像叹气,“结果还是要靠一把从背后来的刀。”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符今朝,望向走廊尽头。
走廊里空无一人。段云翔的身后,没有别人了,站着的都倒下了,醒着的都退到了门外。
“可是不对啊。”他咳了一声,血沫顺着唇角往下淌,“这样下去,我不就死了吗。我还什么都没……”
话没说完。
他的瞳孔已经散开了。
长久的寂静之后,段云翔先动了。
他从血泊里摇摇晃晃站起来。先踢了踢单恒垂在花丛外的那只手,确认不会再动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染满血的双手——单恒的血,也混着他自己被刀柄震裂的虎口的血。
他忽然笑出了声,那样无所顾忌,那样张扬肆意。他的手还在抖,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王死了,死在他手里。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转头看向符今朝,又看向那些刚从地上爬起来、惊魂未定的首领们,胸口因为狂喜剧烈起伏着。
“都、都看到了吧。”他声音颤抖着,尾音无法控制的上扬,“单恒死了!是我杀了他!!这座城,以后换个活法了。”
没人接话。
段云翔也不在乎,他张开手像要拥抱黎明。
“我段云翔不才,以后愿跟诸位兄弟同甘共苦。”他说得慷慨激昂,金丝眼镜早就没了脸上全是血,“以前单恒在,咱们是人下人,年年被他压着。从今往后,好处一起分,地盘一起坐——谁也不必再当谁的狗。”
他越说越顺,满眼都是压不住的野心:“等下了楼,我做东,咱们重新立规矩!这一夜的血,不能白流,要流得值——”
符今朝站在花架边,静静看着他表演。
他本来就不是来争这座城的。他是为了朋友才来的,顺便了了单书亦的遗愿。剩下这些人怎么瓜分利益、谁坐哪个位置,他统统不想沾手。
段云翔也不需要他应。他自顾自说得美好,仿佛已经坐在了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底下那些人已经对他俯首。他挥挥手,一马当先往楼梯口走,要带着众人下楼,去受这座城的朝拜。
一行人下了旋转楼梯。
楼道里血还没干,蜿蜒似河,一级一级往下淌。段云翔走在前面,志得意满。步子迈得又稳又大,码头、赌场、往后让孩子们吃饱饭……他想到什么说什么。身边的人听着,有几个的眼神真的亮了。
三楼拐角。
波斯地毯上的尸体都还在。尸体旁边跪着一个女人,段云翔的手下。队伍里一个不起眼的女人,一路跟在后头,负责给伤员疗伤。
她听见脚步声看向楼梯口,看到是段云翔忙不迭地站起来。段云翔心情好极了,擦肩而过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大手一挥:“把弟兄们好好安葬——”
他没能说完。
噗。
刀刺入肉体的声音很轻,温热的血滴到她的手上。
那半截刀,她弟弟咽气时手里攥着的那半截,从背后没进了段云翔的背心。
第171章 尘埃落定
段云翔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透出来的刀尖愣了一会儿。好像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那女人抽出刀又连着捅了三刀。
“你……”他费劲地回过头。
女人没有看他。她看着他那张脸,很轻地说: “你把我弟弟拉过来挡刀的时候我就想这么做了。”
她松开手,转身离开。
段云翔顺着墙滑下去,滑进那滩蜿蜒似河的血里。他缓缓拽住符今朝的裤腿:“救我……”
符今朝弯下腰,一根一根把他的手指掰开,他的神情毫无波动,继续朝下走去。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动作,到最后段云翔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眼睛睁着,望着楼梯上方的天窗。天光大白,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把满楼的血照成一片刺目的金红。
符今朝一级一级往下走,长命的刀尖在大理石上刮出长长的、断续的白痕。身后那点细微的动静很快就消失了。
一楼,单恒的手下已经不见了。白星源靠坐在门边的台阶上仰头看着窗外的朝阳。他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显然经历了一番苦战。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冲符今朝笑了一下。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符今朝淡淡答复:“嗯。”
白星源朝他伸手,示意符今朝把他拉起来。符今朝顿了顿刚想拉他。忽然白星源抬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然后指了指门外,竖起耳朵听了会儿。他麻溜的站起来,一溜烟跑到了窗边。
临走前他回头冲符今朝笑了一下,“圣子大人我先走了,那位要是看见我,今天这楼里还得再添一具尸体。”
话音刚落,大门被人向内推开。
门口站着两个人,朝阳从他们身后倾泻进来,照亮残破的战场。他们逆着光,看不清面目,只看得见两道被镀了金边的影子。
其中一人开口了,带着笑意的声音随着晨风传来:“抱歉,来晚了。”
符今朝站在光里,看着那两道影子笑着摇摇头。
“不晚。”他说,“结束了。”
来人正是江眠与凌野。
江眠走过来问:“朝哥你刚刚在和谁说话?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符今朝面不改色撒谎:“你听错了。”
江眠狐疑地又看了一眼门外的巷口,晨风正从那儿灌进来,卷着火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烧过头的东西的气味。他皱了皱鼻子,到底没再追问。凌野倒是什么都没闻出来,站楼梯口朝上面望了一眼,啧啧感叹:“这出血量……早知道我就提前一天来了。”
“你在可惜什么。”江眠也瞧了一眼。
符今朝简单叙述了昨晚发生的事。单恒死了,段云翔也死了,死因符今朝没细说,江眠也没细问。他听完只是点了点头,一点意外的意思都没有。
“倒不如说,这两人不死才奇怪。”他这么评价。
“外面不用操心。”江眠说,“单恒一倒,他手底下那些人树倒猢狲散。第一街区的首领已经出面暂时接管了。废城区乱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晚。”
符今朝“嗯”了一声。他确实也没力气操心这个。
凌野对着外面的人吩咐:“去看看上面还有没有活口。”江眠正要再说什么,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
“你们先走。”他说,“我有点事。”
没等两人答话,他已经提着刀快步往楼里去。穿过大厅,绕过雕刻精美的柱子,下了一段几乎没人走过的螺旋楼梯就到了地牢。
地牢的守卫早跑光了。铁门虚掩着,钥匙还插在锁上,跑的人连拔钥匙的工夫都没有。走廊忽明忽暗,江眠一脚踢开尽头的铁门。
那个男人依然挂在那里,脚下是未干透的一滩黑血。江眠把他放下来。这人的胸口起伏几乎看不出来,满身伤痕,瘦的皮包骨。过了一会,他费力地掀开眼皮,浑浊的眼睛勉强对焦。
“……是你。”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
江眠垂眸看着他说:“单恒死了。”
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缓缓扯出一个笑。这个动作用光了他最后的力气:“好,好啊……”
“坚持住。”江眠说:“我带你去找医生。”
男人摇了摇头,几乎看不出移动的弧度。
“杀了我吧。”他平静地说,“我现在,只不过是吊着条命罢了。苟延残喘……没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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