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整片战场烧成金红色。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在光里且战且行,每前进一步,就有一头大型异化体轰然倒下。逆着光,防线上的人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得见两道剪影,一步一步走向海潮的深处。
防线那一头,士兵们站在掩体后看着那两个越走越远的身影。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人要走了。
但没有人举枪,也没有人去追。
直到——
“学长——!”
声嘶力竭的喊声从防线那头传来,撕碎了整片晨光里的安静。
祝阳第一个冲出掩体,火龙果发型在金红的光里一耸一耸。他踩着壕沿往这边奔,夏小满拽了一把没拽住,自己也跟着跑了出去。
“学长!回来吧——!”祝阳扯着嗓子,眼泪先于声音砸下来,“我们帮忙想办法!你们别走啊!”
“有事我们一起扛!”夏小满冷不丁绊了一下跌跌撞撞往前,“我们也能打!别一个人走!”
苏盏盏扶着眼镜跟在后面,只是用力朝他们挥手;闻人朔和季枯一人一个拉住这两个不省心的同伴。
异化体潮深处,两道剪影停住了。
江眠回过头。
隔着一片正在合拢的异化体潮,他看不清那些孩子的脸,只看得见他们站在晨光里,朝他伸着手。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抬起手,朝防线那边用力挥了一下。
符今朝站在他身侧,也朝那边微微颔首。
回到废城区是下半夜,几天不见,这儿还是那么生机勃勃,大家都充满了活力。
即使是凌晨三点街上照样灯火通明,隔两条巷子就有两伙人在火拼,叫骂声、枪声、追逐声混着闪耀霓虹灯,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
段云翔喜滋滋地把二人迎进屋,金丝眼镜滑到鼻尖都顾不上推。他一抬头,先瞧了瞧两人的脸色,尤其多看了江眠两眼,从那张脸上读出点低落。悄悄缩了缩脖子,没敢先开口。
“我们离开后,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符今朝问道。
“没、没什么大事。”段云翔赶紧回话,赔着笑,“二位走后,这几天风平浪静。老大倒是心情不错没挑过咱们的茬,每天门都不出。”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关于那事——我又拉拢了几个同伙。都是道上有名有姓的,个个拍胸脯说愿意跟着干。”他顿了顿,自己先泄了气,“不过说实在的,不可信。酒桌上称兄道弟,酒一醒指不定就把咱们卖了。要真想推翻那位,还是得仰仗您二位。”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脸上那点油滑变成了真心实意的恭维。
“不过二位,我可得跟你们说个新鲜事。”他往椅背上一靠,啧啧两声,“自从前线的报道播出来,大伙可敬佩您二位了。原先通缉令上把你们骂得那叫一个难听,什么叛徒、什么危害联邦。”
“可现在不一样了。”段云翔竖起一根手指,眼睛发亮,“二位可是去前线挡异化体的。尤其第七防线那一仗,传得神乎其神。您二位呀,现在是‘仁人义士”啦!”
“大伙都在说,这二位怕是冤枉的。您们振臂一呼,没准真有有志之士前来投奔。”
话落,他又赶紧补充:“我呢,也在里面稍微推动了一点,让二位声誉尽快恢复。”
俗话说,做事不让人看到,相当于没做。坏事好事都是如此,段云翔做了当然要表现一波。
结果符今朝不置可否,江眠神色恹恹。沉默半晌才问道:“有战地记者?”
符今朝摇摇头:“没注意。”
无论有没有战地记者,能把影像成功播出来就说明这是联邦默许的。联邦默许了他们“洗白”,是好心帮助还是别有所图?江眠也想不清楚。
不过,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一个好消息。联邦释放出的微妙信息,是个聪明人都能读懂。如此一来,就是变相削弱了对他们的通缉力度。他们做起事来也不需要那么束手束脚。
窗外一声爆炸,不知道哪条巷子在放烟花,还是又在火拼。紫红色的光在三人脸上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行了,我们知道了。”江眠神态冷淡,“没事的话我们先去休息了。具体的事明天再谈。”
段云翔忙不迭地替他们开门,目送二人远去。
第168章 悬而不发
第二天一早符今朝就把段云翔叫了去。做什么呢,江眠大概也清楚。这事他不好在场,于是心安理得睡到了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随便吃了个早饭,江眠从后门溜出去了。前门人来人往,保不齐自己会看到什么不该看见的人。
白天的废城区还算安静。江眠背着手慢慢溜达,想把脑子里那些事理一理。沿街做买卖的、靠墙晒太阳的、两伙人远远对峙的,各忙各的。没人认出他——或者说,就算认出来,这几天也没人敢提那三千万了。
联邦的态度暧昧不清,谁也不想贸然下手。
转过一个拐角,江眠停下了脚步。
单恒就站在前面,他靠着墙,衬衫领口敞着,指间转着那把精致的小匕首。身边没带随从,像独自出来透气。他脸上是那种没睡醒的、慵懒的笑意,眼睛因为常打哈欠,盈着一点水光。
四目相对。
晦气。
江眠不想理他。这个人他一个字都不想多说,当下把头一偏,绕开,准备从另一边走过去。
单恒也没拦,他只是懒洋洋地又打了个哈欠。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极轻地捻了一下,像在捻一根看不见的线。
江眠刚要迈步,一阵恍惚。再回神,他发现自己一个人站在巷子里,单恒已经不见了。
这厮能干什么好事?江眠赶紧低头检查自己,刀还在手里,姿势还是要往前走的样子,东西也没少。可中间那段记忆——他是怎么从拐角走到这儿的,刚才和单恒之间发生了什么,单恒人去了哪儿全都没有踪迹。
他确信自己缺了一段记忆。不用想都知道一定是狗单恒干的。噫,真真是晦气。
江眠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巷子。靠到墙边把刚才的事回想了一遍。
经过拐角,单恒,挥手,然后就没了。单恒从他这里问走了什么情报呢?江眠想了想,最近他都没参与情报交流,防的就是这一手。单恒问了个寂寞,想必鼻子都气歪了吧。
“宿主。”
系统他意识里亮起来,声音难得正经,没有平时那股贱兮兮的调子。
“别慌。是单恒。”
“我就知道。他做了什么?”
“刚才他又控制了你,还把记忆抹了。”系统咬牙切齿,虽然江眠也不知道为什么能从一个白色小球上感觉到咬牙切齿的意思。
“他问你们去做什么了?他那些‘忠心耿耿’的手下有没有搞什么小动作。还有联邦现在的打算。你只说了去支援前线的事,他就把你扔回这儿,看你会不会发现。”
“果然没有解除控制。”江眠心下了然。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又松开。
“宿主现在怎么办?”系统担忧地问。
江眠沉默了几秒,巷子里人来人往,街对面有个卖瓜的小摊,没人注意墙边靠着的这个年轻人。
“将计就计。”三个字,他在心里说得很轻。
江眠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从墙边直起身,慢悠悠接着往前走,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断片只是自己走神。脸上依然是无所事事的样子,单恒既然想试,那就让他试。江眠不介意搞点假情报糊弄他。
回到院子,符今朝还没回来。江眠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他得让符今朝知道这件事,又不能直接告诉他。
等到傍晚,符今朝踩着晚霞回来了。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朝哥,我想换个发型。”他叫住符今朝。
“换什么?”符今朝问。
“我想好了,换个单恒那样的怎么样?”江眠状似无意开口:“我今天见到他了。”说完,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符今朝看了他一眼,目光停留在他太阳穴上。然后顺着江眠的话不痛不痒地聊了几句。
接下来两天,整座废城区像雷雨前的闷热午后,一丝风都没有。所有事就像发酵的奶酪,不掀开盒子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不是已经烂了。
符今朝依靠令牌联络了单书亦的旧部,来的人大多是集会上见过的面孔。那个一直打瞌睡的莉姐居然也在,她就是备受宠爱的第一街区首领。
莉姐的人借着送酒、换岗、采买的名头一点点往内殿渗透,把单恒身边的守卫悄悄换掉。谁换谁、什么时候换、换下来的人引到哪儿都有讲究,其余人则暗暗分配手下,不动声色把守着离开废城区大大小小的必走路径。
各方人马各自就位,却互不通气。旧部只认令牌,外围则以段云翔为首。谁也不多看谁一眼,废城区的规矩就是这样,各走各的线,有需要才拧成一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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