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个女孩围着他,笑声层层叠叠。有人替他理衣领,有人凑在他耳边说话,他听着,笑得兴致很好,眼睛半眯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看见江眠,他抬起手,懒懒地挥了挥。
“是老九手底下那个啊,来,陪我喝杯茶去。”
女孩们识趣地散了,临走还回头看了江眠好几眼,眼神里掺着同情和好奇。
说真的,江眠一点都不想搭理,他选择假装没听见转身就走。
“你们俩出现在废城区的时间,”身后那人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真是巧合呢。”
江眠的脚步骤然停住。
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诈他,还是真的掌握了什么证据?
江眠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动手?这里街窄人稀,对方只身一人胜算不低。但对方异能未知,体术不弱且处于主场,不适合撕破脸皮。
思极此处,江眠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转过身,语气放松:“不是要喝茶吗?您先请。”单恒毫不意外他的选择,走在前面带路。江眠单手插兜落后单恒一个身位,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逃。兜里,江眠盲打出一条消息:城东,遇到单恒。然后顺手把定位发了出去。
废城区能有茶楼这地方简直像某某小学是黑帮大本营一样离谱。单恒似乎是老顾客,径直走到临街的位子坐下。开始自顾自泡茶,他的手法优美显然深谙此道。挺违和的,江眠想,这人更适合出现在午夜的酒吧或者任何纸醉金迷的场所。
他倒了一杯,推给江眠又问:“点心要吗?这家桂花糕做得不错。”
“您刚刚那句话,”江眠没碰杯子,“是什么意思?”
“哪句?”单恒眨眨眼,一脸茫然,“我说什么了?”
他的模样坦然极了:“随口一说罢了。”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条斯理品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对了,你觉得段云翔这个人怎么样?”
江眠斟酌了一下措辞,用最标准的场面话回答:“首领为人重情重义,我很敬佩。暂时没有跳槽的打算。”
单恒放下杯子支着下巴看他:“聊聊天而已,不用这么紧张。”
“你是老九的手下,老九是我的属下。所以也是我的属下。和废城区一样都是我的所有物,对吧?在哪做事都是一样的。”
大费周章把他叫出来,就为了说这个?虽然这套理论好像没错,但是正常人谁会把手下叫做自己的所有物啊?!江眠想起段云翔说这人男女不忌,难道……
不不不,不会的。江眠拒绝思考这个可能性。
单恒看江眠不说话也没催促,只是看着他。目光不重,却像一根线,慢慢地、耐心地绕上来。
江眠被他盯得发毛,只好先点头:“……没错。”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单恒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从椅子上溜下去。江眠汗毛倒竖,不祥的预感顺着脊背爬上来。
单恒慢悠悠抬起头,用指节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笑意盈盈:
“既然如此——那就和我回去吧,我的所有物。”
不对!江眠强忍着那种诡异的感觉使用异能,时间回溯!
单恒的声音被无限延长:“我可没同意这件事——”
异能被强行中断,江眠心脏不受控制狂跳。单恒跌坐回椅子上,冷汗直流捂着头缓了半天。
再抬头时他脸色惨白,眼底掠过近似野兽的凶光,“老实点,我拥有你的绝对控制权。”
过了一会,他忽然又笑起来,重新变回那副好说话的模样。
“差点真让你跑了,我还是第一次碰到有人反抗。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他打量着坐在椅子上的江眠,手指点上那张单纯的小鹿面具。这一瞬间江眠像是和身体断开连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过来。
单恒的手指停了几秒,收回去了。
“算了,看起来你也不愿意。我是个好主人当然不会为难下属。不过啊——为了你我损失了不少所有权,你可要好好为我效力啊。”
江眠站在他身侧,冷笑着开口:“做梦。”
单恒听见这话笑得肩膀都在抖,他站起身带着江眠走回去。江眠刚想继续嘲讽,发现自己又不能说话了。
他的脚迈出了第一步。意识却在身体里毫无办法。这具身体走得不快不慢,姿态从容,甚至懂得避让迎面的行人,就是个平静地陪着王散步的、深得器重的下属。
唯一令江眠安心的是,在单恒争夺控制权时,江眠分神把消息传递给了符今朝,只有短短一句话:问话,别回答,被控制,勿留情。
十分钟后,符今朝寻着定位来到茶楼。那里已经什么人也没有了。
符今朝按住桌沿,他的心越跳越快,像要冲破胸膛跳出来。手指在木头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掌柜的缩在柜台后面,一个伙计哆哆嗦嗦地过来,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往哪边走的。”
“北、北边,出了街往北去了,就是王的地界……”伙计话音未落,整条街的风陡然一沉,满街的尘土纸屑打着旋掠过路面,茶楼的门窗嗡嗡作响,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从这条街上空掠过去。
那一瞬间让人感觉如芒在背。很快风停了,一切归位,仿佛错觉。
伙计跌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单恒的领地奢华犹如宫殿,符今朝在街口停下,把江眠那十一个字又过了一遍。
问话,别回答。江眠应该就是在这里吃了亏,所以才警告他别回答任何一个问题。
被控制,勿留情。那就是字面意思,他已经遭到控制,如果对上,速速动手不要留情。江眠S级的异能都能在他手里吃亏,丹恒的异能到底是什么?
符今朝盯着前方那片辉煌的灯火,缓缓吐出一口气。
第158章 对立面
接到消息的段云翔匆匆赶来。
“你听我说,”他挡在符今朝前面:“老大的地盘你出不来的,我们从长计议——”
符今朝摇了摇头。
他把段云翔的手挪开,然后走了进去。
符今朝走进去。大厅里空得吓人,高穹顶,长地毯,两侧博古架一直排到视线尽头。他的脚步声回荡在其中。
越往上走人越多。他们大多面容姣好,或坐或立,靠在墙边沉默地盯着他。有人手里拿着枪,有人手里拿着刀,但没有人动手。
符今朝目不斜视,继续往上走。在他的感知里,那道熟悉的波动安静地从顶楼传来。他在楼梯之间跳跃,如同风一样穿梭着。落地的瞬间,一阵极淡的、混着柑橘香的甜味先一步撞进鼻腔。
顶楼只有一个房间,门开着,房间极其奢靡。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渐沉的天色,屋里没点灯,两个人影就坐在那片暮色的边上。
江眠坐在桌边,低着头正在剥橘子。剥好的橘瓣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单恒歪在他旁边的软榻上,指间转着一柄小巧的匕首,偶尔凑过去拈起一片喂到嘴里。
“手艺不错。”他头也不抬地说。
符今朝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然后他拔刀了。
刀光乍现,整面屋子被拦腰扫过。矮桌、茶壶、那盏没点灯的琉璃灯、半面墙的展格,所有物什在同一高度断成两截,齐齐向两侧滑落。
刀芒去势不减,直取单恒。
然后在半米外停住了。那道足以斩断大楼的刀芒被凝结在空中,然后一寸寸淡去,消失——是江眠的异能。
符今朝抬起眼。
江眠站起来挡在单恒身前,他已经拔出了刀。两人四目相对,那双熟悉的眼睛里盛满了悲伤。太满了,像要马上溢出来。
“哇哦——”
单恒从软榻上坐起来,拍手,笑得前仰后合:“你们快打起来!快打快打,我看看谁的刀快!”
刀光再起,这一次不再指向单恒,直取江眠。他不得不出手,只有把江眠从单恒身边撕开,一切才有得谈。
刀与刀撞上的一瞬,两个人心头都是一震。
这是天下间最难受的一种交手:太熟悉了,对方的每一招都是自己喂出来的。两个人搭档这么久的合击、喂招、拆招,练出来的默契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刺向对方的筹码。光是看对方起手就知道下一秒刀刃会出现在哪。
下不了死手,也分不出胜负。
“啧啧啧,”单恒在后面看得兴高采烈,声音犹如附骨之蛆黏在两个人耳膜上,“看看,看看这默契!我看了都觉得不忍心。”
符今朝根本不理睬他。各种各样的元素在这里汇集,逐渐演变成元素乱流,在他周身绞成一个不见底的漩涡。嗡鸣声灌满整层楼,落地窗的玻璃一寸寸爬满裂纹。
事到如今,符今朝也不在乎暴不暴露了。
江眠在反抗。他的身体被单恒控制着,但他的意志在反抗。有时候刀砍到一半就突然偏开,他竭尽全力不让自己伤害到符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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