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长,天太热,傍晚再走吧,别让战士折腾了。】
方首长一连回了一串大拇指。
等到傍晚,平秋鹤没开口,方首长也一直没派人来叫他,直到八点天色擦黑,平秋鹤看完一整篇论文,揉了揉酸痛的肩颈,才想起自己要回去的事儿。
他推门,看见站在门口的方首长和京阳师徒俩,不知道在聊些什么,窃窃私语的。
有那么一瞬,平秋鹤觉得这俩人特别像古时候的土匪父子,当爹的下山给儿子骗了个老婆回来,现在俩人琢磨着怎么把人留住。
见他出来,方首长挥了两下手把京阳驱赶走了,京阳一步三回头,但无人理会。
平秋鹤反手关上门走上前去,方首长拉着他就是一阵攀谈,像极了推销自己瓜田里生瓜蛋子的农人。
片刻后,平秋鹤眼看着天色从昏黄到全黑,淡淡开口。
“现在要说什么,天黑了,夜路不安全,我再留一晚?”
听他这么说,方首长没有半点心虚,反而笑得见眉不见眼——他当然恨不得平秋鹤就此驻扎在这儿,整整三天,他手底下这个惹事精京某,已经安安分分整整三天了!
都是平工的功劳啊!
于是他立刻顺杆表示:“唉是呢,平工在这儿接着住一晚吧,明天再说。”
平秋鹤微抬嘴角,开口却拒绝:“谢谢首长,不用了,给我一辆车就行。”
闻言方首长愣了一下:“你自己开?我不放心,还是给你去汽车班拎一个……”
平秋鹤道:“我送他回医院。”
这个他指的是谁,毫无悬念。
方首长的笑容又回到脸上,这次更深、更真挚。
“得嘞!要这只是吧,我给你抓去,论斤两便宜卖你!”
平秋鹤轻笑,但很快又垂眼,笑意淡去。
方首长抓抓脑袋,无声叹气。等车送来,跟着平秋鹤开到训练场,抓祸害去了。
训练场灯火通明。他们到的时候,京阳正站在队列外,吊着个手,嘴上对着手底下一帮人的战术动作挑刺儿,烦人得很。
方首长下车,一清嗓子,直接气沉丹田喊:“京阳!滚出来!”
顿时,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过来了。
刚刚被赶走本就心情不爽,京阳啧了一声,不情不愿扭头,在看清来人后,一个激灵站好。
越野吉普车驾驶座窗户全降下来,平秋鹤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臂搭在窗沿,向来规规矩矩的衬衫被胡乱挽到臂弯之上,他一句话不说,头都没偏过来,面无表情地侧目。
“上车。”
刚被训得孙子似的众人,顿时感觉身边一阵风刮过,再回神儿,他们队长已经连滚带爬地上去了。
“安全带。”平秋鹤说。
京阳动了动被捆着的右手,闷哼:“哎呦,那个,我手……”
“用另一只。”
咔哒。京阳立刻用灵活的好手扣上安全带,双手搁在腿上,乖巧道。
“……哎,好了。”
首长发出反派的桀桀桀笑声。
平秋鹤跟首长告别,又远远地对训练场里的林周点了下头,挂挡,一脚油门,押着犯人京某走了。
出了营区,不用限速的平秋鹤直接把速度提到六十。说快也不快,但车窗外的风呼到京阳脸上,扇了他一路巴掌。
“秋鹤……”
“猫猫鸟……”
“……老婆”
“宝宝!”
“……秋鹤哥哥?”
“闭嘴。”平秋鹤终于纡尊降贵地开口,冷冷吐出两个字。
京阳:“欸。”
又过了两个路口。
“……哥。”
平秋鹤没说话,但也没骂他,京阳立刻顺杆爬:“秋鹤哥哥,风扇的我脸疼。”
“活该。”
虽然这么说,但过了半分钟,平秋鹤还是把他那边的窗户升起来了半截。
只可惜,五百米外就是医院。四舍五入,京阳还是被扇了一路。
把人押解回医院后,办完手续,安顿病人的医生出去带上了门,平秋鹤站在床边,垂眸看他,片刻后道。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京阳眨眼:“我能不躺在这儿说吗。”
因为多少有些身高差的缘故,除了极少数特殊的时候,平秋鹤很少能看到这个角度的京阳。
“你想怎么说。”略顿了片刻,他问。
抿了抿唇,京阳讨好道。
“跪着说行吗。”
平秋鹤:……
他嘴角明显动了一下,很快又重新撇下来,冷道:“你少在这儿给我撒娇卖萌。”
京阳想不通,这跪着认错怎么就是撒娇卖萌了,他很真心啊。
于是他说:“我真心跟你认错的,你就让我跪行吗……”
吱呀——
两人齐刷刷回头,病房门外,刚一推门就听到这么一句话的医生脚步僵住。
三人面面相觑。
片刻后,自诩剑惯人世冷暖的医生先说:“不好意思啊,那个,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嗯嗯不过京少校腿上没什么伤啊,不影响的,不影响。”
说罢,他匆匆忙忙转身,把病房门关得震天响,平秋鹤一句“不是”还没开口,医生已经跑了个没影。
一时间,病房里尴尬得针落可闻。平秋鹤背对着京阳,片刻后,感觉自己后背衣摆被扯了一下。
京阳委委屈屈的声音传来:“秋鹤哥哥,我清白没了……你不能不要我。”
平秋鹤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咽下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谁不要你”,维持着冷脸质问。
“这就是你三天反省出来的结果?”
第41章 远去的飞鸟啊(3)
京阳又开始眨巴他的眼睛。
平秋鹤收回视线, 走到门口啪地关了灯,在黑暗里拖了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
他一双长腿交叠身子向后靠进椅背里, 双手交握,搭在膝盖上,微微抬着下巴垂眼看他。
“交代吧。”他说,“有这种想法多久了。”
京阳眼前陡然黑下来, 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道:“什么想法。”
“死在我面前的想法。”平秋鹤平静道。
他语气波澜不惊,京阳顿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抿着唇说:“不是, 那是气话……从来没想过, 真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哪儿是那种话能憋在心里的人。”
平秋鹤无动于衷:“那就说说你在想什么。”
京阳像被审问的犯人,抓了下被角,一弯眼睛, 奔三的人了,在老婆面前仍旧试图萌混过关。
“在想怎么救一下飞机嘛,毕竟一摔也不少钱呢。后来发现救不了,又想, 有几个人这辈子能摔得起一架战机呀……”
显然,长大了的京阳同志也是成熟了,胡扯功力不比当年,才这么胡乱说了几句,很快就没了话。
平秋鹤仍然安静, 似乎在看着他, 但京阳看不清他的脸, 只觉得他沉默的意思是:我看你还有多少花样。
京阳:……
京阳没花样了。
平秋鹤很轻地嗤笑了一声,问。
“说完了?之前呢,然后呢?”
然后……然后当然就是弹射了。
京阳移开视线。
之前……
“之前我什么都没想。”他说,“我记着你说的话。”
飞这趟任务前,他和往常一样一心想着路线。
他已经习惯在平时不去想平秋鹤了,这是每次分别之前,平秋鹤都会跟他说的。
平秋鹤说:乖乖工作。
他说好。
直到弹射的一瞬间。
冲击力很大,就好像浑身被重重地砸了一下。他跟自己如臂使指的战机分开,跟那只钢铁的鸟儿分开。
他就这样被抛在高空中,巨痛让他无法第一时间调整姿势,视野囫囵翻滚着,一会儿是天,一会儿是地。
终于,他调整姿势准备开伞,可他也知道自己弹射的高度偏低,自由落体的速度渐渐加快,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到,自己和平秋鹤已经三个月没有见面了。
他们上一次通话是两天前,因为昨天傍晚两个人都有事要忙。京阳在为今天的飞行任务做准备,平秋鹤在忙着开会。
这种事情屡见不鲜了,所以京阳只是给他发了条信息,说没事儿,我们明天再打电话。
可他忽然发现,如果没有明天呢。
他的父母身体康健,还能彼此陪伴很久,他的朋友也都有自己的新生活,但平秋鹤怎么办呢?
没有一个人每天晚上守着时间给他发消息的话,他肯定时不时就会忘记吃饭。
没有一个人总是问他今天开不开心的话,他肯定不会跟任何人说:实验遇到了麻烦,我觉得好累。
如果没有一个人能突然推开他的家门扑过去、把他抱起来的话,他是不是永远都只会一个人坐在那盏昏黄的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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