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秋鹤摇头。
“你是。”他说，“你好像永远会在原地等我。”
他突然就懂了之前平学义说的，说他们单位里那些维持下来的婚姻，其实都建立在某一方的牺牲和迁就上。
平秋鹤不想这件事变成京阳一个人的牺牲。
“想起来了，你有阵子突然开始对纪念日有印象了。”京阳忽然说，“是那时候？”
“嗯。”
那之后，平秋鹤开始尽量定着闹钟给京阳打电话，日历里也多了两个人的纪念日，大大小小什么都有——京阳是个能把每天都过得特别的人，平秋鹤觉得自己还远远不及。
其实对他这个仪式感不强的人来说，如此种种算得上是一种累赘的束缚。可他每次看到京阳笑，听他说“原来你记得啊，我好开心”的时候，好像也能驱散一天的疲惫。
于是他也渐渐变成了这样的人。
所以他一直一直都觉得，他把两个人的关系养的很好。哪怕聚少离多，但他们还是经常约着一起休假，一起腻歪很久，他们很少吵架，偶尔拌嘴也很快能和好。
他们明明一直很好啊。
平秋鹤调到这个单位的时候，看着单位那些试飞员，他也偶尔想到过，如果京阳也在这里就好了。但很快他就把这个想法甩脱。
因为太危险了，试飞员当然是崇高的，但他绝不会希望京阳来冒这个险。
但他没想到京阳会主动来。
或者说，他没敢想过。
“这有什么不敢想的？”京阳把他的手拉到颊边蹭，说，“我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平秋鹤忽然怔了怔。
是啊，京阳不就是这样的人吗——永无止境地向前，永远都会追逐他认定的事情。
他当年不会因为再高考一次风险很大，就放弃重报飞行员的机会。
正如现在，他也不会因为试飞员的高风险，就放弃追逐他的下一个目标。
京阳的声音在昏暗的灯色下愈显温和。
“你知道我们这儿有个特肉麻的说法吗？叫‘战机是飞行员的半个身体’。”
平秋鹤眨眨眼，忍下差点又泛起的情绪，问：“这有什么肉麻的……”
“你是我的另一半。”京阳说，“另一半身体……你不能总让我身首异处。”
“什么烂比喻……”平秋鹤哭笑不得，忽然语塞。
京阳抬手捏了下他腮边越来越少的软肉：“所以我报试飞员，不全是为了和你相聚，我不觉得你之前做的哪里不好，相反，你已经做到最好了。”
“但现在，我面前有一个既能前进一步，又能跟你在一起的选项，你说我有什么理由不选？”
他握紧平秋鹤的手，轻笑着低声说。
“你知道的，我当然全部都要。”
半晌，京阳感觉到平秋鹤渐渐加重的回握力度，心头一松。
果然下一秒平秋鹤说：“我知道了。”
“你同意了？”京阳目光发亮，就要凑上去，却被平秋鹤轻轻抵住脸推回来。
平秋鹤抿了下唇说：“你应该知道，作为[金乌]的总师之一，我有一票否决权。”
京阳嗯嗯点头。
平秋鹤说：“如果你想来，可以，但我要你拿第一名才行。”
“向我证明你就是无可代替的那个，我才会把你留下来。”
“做得到吗？”
京阳嘴角一扬，挑眉道：“当然。”
平秋鹤没有再反驳他，只说：“但你也得答应我，就算迫降挂在珠穆朗玛峰上，你也得给我活着爬下来。”
京阳失笑。
“这个不行。”他刚说完，被平秋鹤瞪了一眼，补充，“我又不会真开到珠峰上。”
旋即他严肃道：“但领导，我向你保证，一定好好磨练技术，别人做不到的我能做到，别人做得到的我会做到最好——换个说法，别人能活的我也能活，别人活不了的我还是能活。”
“平秋鹤，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他目光灼灼，“你最后还是会选我。”
平秋鹤看着他，抬手在他绷紧的唇角戳了一下，往上挑成上扬的弧度。
“好。”他说，“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当晚，平秋鹤在他旁边的陪护床睡了，第二天一早才出发离开。
回单位之后，平秋鹤没像往常一样先去实验室，而是打了份文件填好，递交了上去。
下午，政工部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对方声音不敢置信。
“平工，你……你上午是递了个……”
“结婚申请。”平秋鹤平静道。
对方有点困惑，但还是依照条例把所有问题问完，挂电话前，他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问。
“平工，去年你不是因为回避条例犹豫吗，怎么突然就……”
“他应该很快会调到我们这。”平秋鹤说，“就在我视线范围内……所以不用了。”
对方问：“试飞员不是还没开始选拔吗，平工这么笃定他能通过？”
平秋鹤垂眸，看了一眼表格上自己填写的【京阳】二字，难得轻笑。
“嗯，相信。”
毕竟他答应自己的事，真的没有没做到的。
-
三个月后，新一批试飞员预备役进入基地，饭后自由活动的时候，平秋鹤在训练场故意路过了一下，离开的时候，身后就跟了一只大尾巴狗。
平秋鹤带着京阳上了机库的天台。
如今已是秋日，夜风正凉爽。两人肩挨着肩倚在栏杆上，看下方延伸至远处的跑到。
“领导，向你汇报件事儿。”京阳说，“来之前，我跟方首长打了结婚报告。”
平秋鹤扬了扬唇角，似笑非笑地看他：“之前那个担心我弃养的又不是你了？就这么笃定我会答应你？”
京阳咧嘴：“关关难过关关过呗。”
平秋鹤轻笑，变魔术似的从工装内袋掏出一沓文件，在京阳头顶敲了一下。
“行了，别过了。我同意了。”
京阳一愣神，平秋鹤已经拎着文件，在他眼前晃了晃。
上面的字京阳眼熟得紧，不就是他临走前刚填过的结婚申请吗？
他猛地睁大眼睛。
平秋鹤见他怔愣，索性把文件推到他怀里：“选拔阶段很苦，得让你有个盼头不是……别靠过来啊，在外面呢，注意影响。”
于是京阳只能大狗蹭痒似的，在他肩头蹭了蹭。
引擎轰鸣声中，一架战机在视野尽头起飞，做了个战术动作，像只自由往天际而去的飞鸟。
冷不丁的，京阳说：“我得好好保养身体。”
平秋鹤疑惑侧头。
“不然再过几十年，你就天天坐这儿看年轻小伙了。”京阳莞尔。
平秋鹤表情一时间滞涩，半晌扯扯嘴角：“……你疯了吧，再过几十年我也是老头了。”
京阳又开始怪声怪气地哼唧：“唉，永远有人二十几岁……”
平秋鹤不着痕迹地看了看四周，忽然倾身，在京阳唇边蜻蜓点水似的啄了一下。
“你的最帅。”他说。
京阳乐了。
两人在秋日晚风中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看到机库外，几个同样穿工装的人，护送着一架明显是半成品的飞机回来，他们抬头看见天台上的平秋鹤，招手。
“平工，孩子接回家了啊。”
平秋鹤笑：“等下就下去。”
京阳看着那架飞机，问：“它就是金乌？”
“嗯。金乌001号，全自主研制……”平秋鹤向前倚在栏杆上，满眼都是那架飞机了，“漂亮吧。”
“什么时候首飞？”京阳问。
“大概还要半年。”
“半年啊……”京阳想了一下，突然说，“你说我第一个飞金乌的话，它算不算咱俩的儿子？”
他眨眨眼，侧头在平秋鹤肩上轻轻顶了一下，低笑道：“小鸟生小鸟。”
平秋鹤一下耳根红透，夺回那沓结婚申请，狠狠在他脑袋上连拍三下，低骂。
“叫你生！叫你生！叫你生！”
楼下，一个工装看得发笑，问同事：“那谁啊，能被平工追着打。”
“西川那边的王牌，28岁升少校的那个，京阳。”
“嚯，又是风云人物……不过他这是跟平工不对付？”
“哪儿能啊。”知情人笑道，“再过半年，咱们等着吃喜酒吧！”
……
笑声中，跑道尽头倦鸟归巢，一架架战机乘着残阳的余晖平安落地，机库的灯亮起来，不分昼夜地等待着它们的归来。
远去的飞鸟，也终会折返牵挂之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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