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息之间,他就被席卷而来的遗憾裹挟,在低空还在试图救回飞机的冷静骤然溃散。
求求你,求求你……
他在心里念着,自己也不知道在向什么祈求,或许是根本不存在的神佛妖怪,或许是现在唯一能做些什么的自己。
直到他念道。
——求求你,让我回到你身边。
“我想求你……让我回到你身边。”
京阳偏过头,手几乎要把被单攥出一个洞。
再后来,京阳开了降落伞,风声依旧,速度还是很快。他翻滚着砸在地上,浑身都是伤口,脸上撞破的地方,血顺着额头流下来,他的整个右眼都是红的。
这个时候他竟然还在想,蒙着红盖头的新娘子,是不是也透过这层纱,看着他的爱人呢?
耳边是自己被关在头盔里的粗喘,等待那阵巨痛和昏沉过去,京阳缓缓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抗荷服侧袋。
上面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一个大口。
他瞳孔骤缩,顾不得肩膀的痛感,匆忙往进摸了两下。
空空荡荡。
他放在那里的那只银色小球耳钉,早不知道被甩到哪里去了。
他挣扎着试图起身,再次被肩膀的刺痛拉住,顿了两秒,他躺回了原地。
在不清楚伤势、且周围无危险的情况下,他应该尽可能的减少移动。
只是很短的等待后,他听见了远处轰鸣而来的汽车声,他闭上眼睛,终于松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在空中的那短短几秒,他疯狂地想要见到平秋鹤,但是在确认自己真的活下来的这一刻,在被战友拖上医疗车的时候,他哑着声音重复了三遍。
“不要告诉平秋鹤。”
战友是听了,但他没管住方首长的嘴……这是后话。
至于那颗银色小球,京阳当然没有胡闹到让战友去坠机的地方帮自己找,怎么可能找到呢?大海捞针也不过如此。
他原本的打算是,如果这次真的伤的太重,自己真的再也不能开飞机的话,那他再自己去找。
幸而,他好像真的是个铁人。
但他又似乎不是。
他开始失眠,整夜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耳边仪器的滴滴声规律重复着,让他觉得自己好像陷进了一场改不出的尾旋。
“……所以这趟试飞员选拔,我必须去。”京阳说,“我必须去,必须通过,否则我过不去这个坎。”
“我要见你。我每次飞之前都要拥抱你……我不想临死的时候连抱住你是什么感觉都想不起来。”他说。
“平秋鹤,你要拒绝我吗?”
“这算什么,向死而生?”黑暗里,平秋鹤轻声开口,有些讥诮。
京阳扯了扯嘴角,努力让声音显得平静,短促道:“大概?”
平秋鹤半晌没说话。
京阳原本安安静静等待审判,忽然觉得不太对,猛地翻身按亮床头灯。
昏暗的夜灯映亮平秋鹤半张脸,京阳看见一行亮晶晶的水痕划过他的脸颊。
眼泪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已经流了多久。
京阳心猛地被攥了一下,他立刻就要坐起来。
“躺着。”平秋鹤咬牙,“不许动。”
他掉着眼泪,声音都是带着浓重鼻音的,但还是很凶,比往常任何时候都凶。
他扯了张纸把眼泪擦掉,但很快又有新的眼泪溢出眼眶,不断顺着干不透的泪痕坠下,好像停不住了。
京阳又想直起身,再次被呵斥。
“你再敢动一下?”
这时候京阳才发现,什么被骂、被无视,都比不过现在这种情况让他难受。平秋鹤明明就坐在他一米之外,伸手就能碰到,但他动都不敢动,连帮他擦眼泪都做不到,给他递一张纸都不被允许,只能在这里看着……简直像凌迟一样。
“我错了宝贝……”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说什么才能让自己得到拥抱他的许可,他脑袋都是木的,词穷着只会不断重复。
“你错哪儿了?”平秋鹤看着他,扯扯嘴角,讥讽道。
“你没错啊。你只是着急想当早死的白月光而已,要我记你一辈子,你错哪儿了?”
京阳连忙道:“真的是气头上的话,你别把这个记一辈子……”
“我记一辈子怎么了?我不仅记一辈子,我还要等哪天你死了之后,每年扫墓都去你坟堆儿跟前说,我买个录音机给你录下来,每天二十四小时挂在你碑上放!”
“好啊,不想着怎么活的好一点,想着死了怎么给我添堵?”
他很少这样连珠炮似的开口说什么,在京阳印象里是头一次。
他真的着急了,又急又气。
京阳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不可否认,他说这话的时候真是这个想法。
于是他开始胡言乱语,试图把话题带跑。
“别放这个……你那儿不是很多录音吗,放那些,放你的声音……我的声音有什么好听的宝宝,放你骂我的录音都行……”
京阳边说,边又偷偷靠过去想抱住他,冷不丁又被叫停。
“动什么动。”平秋鹤骂道,“让你动了吗!”
京阳指尖猛地一蜷,不敢再往前探。
“你今天就在这儿看着我哭。”平秋鹤骂了他几句,眼泪倒是渐渐掉的缓了,嘴上仍然不停。
“你记住了,你要是死我前面,我天天岁岁年年都去哭!我管你什么死后有没有灵魂,有灵魂你就看着我哭,没有灵魂,我让你死之前就记着我要哭一辈子……”
京阳听出他已经没那么气了,露出笑容,扯扯他袖子,低着声音说。
“那,那你就哭我一个呀?”
眼泪掉到一半,平秋鹤怒上心头,气得把擦眼泪的纸重重往他脸上砸。
京阳没敢动手,下意识侧头直接叼住了。
看得平秋鹤眼泪都忘了掉,骂他:“吐了!什么东西都吃,你不嫌脏我嫌你。”
京阳弯着眼睛:“没事儿,你什么我没吃过……诶!”
又是一个纸团照着他脸扔了过来。
平秋鹤骂:“堵不住你的嘴!”
见他这阵情绪终于过去,京阳察言观色地蹭过去,先是拉他的胳膊,然后顺着攀到他肩膀上,揪揪他衣领。
“抱一下,抱一下……我不抱你,你抱抱我行吗?”他小声咕哝,“我伤口疼……我出事的第一天晚上,我又疼,又想你想的睡不着觉。”
平秋鹤侧头把脸藏进阴影里,吸了一下鼻子,沉默了会儿,还是把手放到京阳胳膊上,过了两秒又弯腰,虚虚搂住了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他头轻轻抵着京阳心口,问。
“后来呢。”
京阳闷闷地笑,震动顺着胸骨传到平秋鹤头,倒是生机勃勃。
他说:“后来让他们把你的照片拿过来了……抱着睡的。”
平秋鹤有点受不了他:“……丢不丢人。”
京阳却笑:“我命都差点丢了,还说什么丢不丢人……你别把我这个人给丢了就行,别的都无所谓。”
“……不丢。”平秋鹤脑门轻轻撞了一下他胸口,说,“狗链丢了,下次休假去给你做个新的。”
“好啊。”京阳弯着眼睛,“这次要金的,该升级了。”
平秋鹤被他逗得破涕为笑,终于从刚刚的情绪里缓过来,冷静下来,又觉得自己刚刚实在难堪,于是晃着脑袋在京阳衣服上把脸擦干之后,起身去洗了把脸。
京阳看着他红红的眼眶,没拦着,也没蠢到这时候还调笑他,小心翼翼的连声宝宝都不敢叫。
卫生间的水龙头开了又关,两分钟后平秋鹤出来,重新坐回椅子上,京阳才松了口气。
平秋鹤抬眼瞥他:“怕我走?”
他前额发丝都被打湿了,眼尾还有一点点残留的红,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没有威慑力,但对京阳总是稳稳拿捏。
“当然怕。”他说,“链子丢了,你把我扔外面,人家捡到我都不知道联系谁。”
京阳又扯他袖口,扯着扯着,见他没拒绝,渐渐贪心不足地握住他的手,摸索着十指交缠。
忽然,平秋鹤开口:“我想过了,让你会有这些想法……我也有错。”
他抬手阻止京阳否认,垂眸道。
“抱歉,我一直以为我把我们的感情经营的很好。先前的话不是气你,是我真的觉得维持现状也可以接受。”
起初,平秋鹤也经常会工作起来就忘记给京阳打电话,直到他某天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不是和平学义一样了吗。
“那时候我真的……很害怕。怕你早就心有芥蒂,不联系我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在想着怎么提分手。”
“怎么会。”京阳摸摸他的头。
平秋鹤闷闷“嗯”了一声。
“那时候我发现了,你一直在迁就我。”
京阳失笑:“说什么迁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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