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我们现在的状态很好吗?”
平秋鹤只觉得他措辞许久,开口却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一时间愣住。
“什么意思。”他说。
“你手上受伤了吧,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回事?”京阳问,却没给他回答的机会,接着道。
“你又有多久没好好吃早饭,还在按你那个乱七八糟的作息零零散散地睡觉是吗?咱们三五天才能打通一次电话,三五个月才见得到一面……你觉得现在很好吗?”
平秋鹤漂亮的眉头又皱起。随着学生时代的离去,他皱眉的次数似乎多了,以至于京阳凑得很近的时候,总觉得那里有一条浅浅的纹。
他不愿意谈这些,因为谈不出结果,只说:“没什么好不好的,这是我们的工作需要。你不要考虑我,我一个人也没关系……”
“好。”京阳突然打断他。
“既然你一个人也没关系,是不是我死了也没关系?”
京阳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侧头看着别处,语气很平静,却像一记重锤把平秋鹤砸愣。他瞳孔骤然紧缩,细细颤抖。
可京阳还在说:“那这样,与其我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出任务意外牺牲,然后你很快又投入工作把我忘了,倒不如我开着你造的飞机摔在你面前咯?”他忽然抬眼,没心没肺地对他笑,说。
“你记我一辈子——”
啪!
京阳头猛地偏到一边去,平秋鹤抖着手,掌心应该是痛的,但现在他只觉得麻木,胸口剧烈起伏着,却仍觉得呼吸不到氧气。
他猛地起身,椅子在地上拖出嘲哳难听的声响,然后摇晃着仰头摔倒。
京阳被这声响动惊得清醒过来。
他顾不得肩膀的伤,立刻掀开被子起身解释。
“对不起,我说浑话,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宝贝,我……”
平秋鹤甩开他期期艾艾伸过来的手,冷声道。
“再往前一步你就再也别见我。”
京阳瞬间僵住。
视线里,千里迢迢来看他的人头也不回地离开。
病房的门被拉开,走廊冷白的光只短暂投进来一秒,就又重被隔绝在门外。
几乎毫不犹豫的,京阳快步上前扒在门缝跟前,听到平秋鹤和医生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对话。
平秋鹤问:“他的心理测试结果出了吗。”
医生为难道:“抱歉,这个属于保密相关,即使是配偶也不能……”
“我以事故调查组负责人的身份要求你提供。”平秋鹤顿了一下,说,“我和他不是配偶关系。”
如果是的话,他根本不可能来负责这起事故的调查。
如果是的话,京阳相关的很多事他都要回避……这很麻烦。
“资料室在哪。”平秋鹤直接问。
他脚步很快,却忽然顿住,整个人晃了一下。
医生被他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住:“诶我去,您哪儿不舒服?晕?还是怎么的?”
平秋鹤扶着墙站稳,喘了口气。
“没事。”他说,“灯太晃眼了。”
“我自己去资料室吧,你回去看眼他。”平秋鹤吩咐,没给医生拒绝的机会,兀自离开。
医生见他脚步很稳,确实也不像有事的样子,才放心往回走。
他走到病房门口,下压把手,推了一下没推动。
“诶?”医生疑惑,以为锁卡住了,用力重新猛猛一推,这次倒是开了,但他一眼看进去,惊恐地发现病床上空空荡荡。
“天杀的我病人呢!!”他刚喊了一半,一道声音咬牙切齿地从门后传来。
“你们tm骨科出来的?”
医生慌忙回头,发现了被自己拍到门背后缝里、脸色煞白的虚弱病号。
病号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男鬼,幽幽道。
“明天一早,给我办出院。”
力大无穷的骨科医生屁滚尿流地跑了。
-
平秋鹤回到京阳他们队的驻地,第二天仍然按部就班地进行调查工作。
但后面跟了条巨大尾巴。
京阳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总之过五关斩六将地成功出院了,就是胳膊还吊在脖子上,走到哪都是别人的目光焦点。
连带着被尾巴缠上的平秋鹤也被人围观。
身残志坚且脸皮很厚的京阳同志挥着完好的那只手,过一会儿就驱逐一批围观群众。
但不管他在后面闹出什么动静,平秋鹤始终不予理会——不回头,不搭话,甚至不骂他。
他不开口,京阳也不敢上去跟人搭话,就在后面像个魂一样跟着,给他打下手。像以前读书时、还有读心术的时候一样,平秋鹤要什么,都不用说话,京阳就立刻给他递过去。
其他几个调查组的人啧啧称奇。
不光是京阳的战友对平秋鹤这个人好奇,平秋鹤的同事对这位传说中的“京少校”也同样好奇。
他们平工,明明一副“我会跟我的研究结婚”的模样,但每次出差,只要离京少校驻地车程不超过三小时,他必定会绕着去一圈,哪怕大多时候只能在营区外草草见面,呆一个小时最多。
和平秋鹤这类低调的工程师不同,京阳在系统里是鼎鼎有名的,所以得知平工名草有主的是这位的时候,大家都觉得,也不算亏了他们平工。
可……这么一天接触下来,他们怎么就觉得,传闻里冷峻果敢的京少校,这么不值钱呢?
年长些的研究员推了一把说这话的年轻人,小声笑道。
“什么值不值钱的,人家这是感情好。”
他们声音很小,隐没在黑匣子的噪音里。
这已经是平秋鹤听的第四遍了,其实该记录的都已经记录过,没有缺漏也没有疑点,但几人乐得忙里偷闲。
“地面,我这里出了点状况,看有没有返航指标。”
“呃,不返航的话我可能要找个地方迫降。”
“在掉高度,我尽量保持。”
“目视到聚集区,取消迫降吧,申请左转航向060。”
地面催促他弹射的声音已经不再冷静,频繁重复了两次,但京阳仍然拒绝。
“不着急,高度还够,还没完全飞出聚集区。”
黑匣子录音里,京阳全程都在很冷静第跟地面沟通,调整航向避开聚集区,直到最后也是一声毫无波动的“我弹射”。
再然后就是巨响,录音归于寂静。
年长的研究员笑了笑,带头夸赞起京阳的冷静。可被夸的人只是讪讪一笑,给他使了个眼色。
研究员就看到仍然面色寒霜的平工。
他在心里叹气。
京阳就这么当了三天鬼魂,直到调查结束。
事故调查很顺利,直接原因就是发动机撞鸟,作为飞行员,京阳的处置已经做到了最好,等报上去,少不了嘉奖。
从会议室出来,方首长忍不住感慨:“我们京阳这个素质,完全可以去当试飞员了。”
然而首长等了片刻,也没等到任何人的附和,周遭一片死寂,他疑惑扭头,环顾四周。
京阳正在犄角旮旯的地方冲他疯狂挤眉弄眼,方首长只当没看见,目光落到平工身上。
“京阳让您来说的?”他问。
方首长沉默,抬手挠了挠脸。
他时常觉得,平工这个小年轻说起京阳的语气,跟他老妻找他事儿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怪不得他心里总有点发怵。
于是方首长轻咳一声,坦然道:“对,就是他。”
京阳:?
首长??你怎么卖队友呢?你的反审讯就是这么学的?说好的铁骨铮铮呢?!
平秋鹤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听得京阳也发怵。
方首长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京阳,转头问:“平工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走?我叫车送你们。”
平秋鹤想起自己暂时搁置的工作,本该说早点走的,但话到嘴边,莫名又变成了:“吃过午饭走。”
方首长点头,给他和其他几位调查组的工程师安排了一顿大餐,叫上了京阳,京阳只能在旁边吃菜粥,吃完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又看得首长心烦,挥手让他叫车去。
于是等一行人吃完后,食堂楼下就停了辆小轿车,满满当当塞了四个工程师后,总不能把领头的平秋鹤丢进后备箱。
平秋鹤目光凉凉,方首长一拍脑袋骂道:“唉你看这京阳做事儿……叫个车都叫不明白!那个,平工啊,我给你另喊一辆?就是现在汽车班战士午休呢,得稍等两分钟。”
平秋鹤哪能看不出这对师徒在这唱红白脸,但首长都这么说了,他也只能道:“……等午休完吧。”
他叮嘱了几句工作,让一车工程师先离开了,回到自己这两天住的单间。
他住的是一楼,一整个午休,窗外都影影绰绰的,时而有影子在窗边故意晃过。平秋鹤当没看见。
午休时间,他看了篇论文开头,午休结束外面响号的时候,平秋鹤看着窗外热到晃动的空气,给方首长发了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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