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秋鹤低头,抬手撕了创可贴,借着路灯的光线,看到那条已经不太明显的伤口,把创可贴丢进垃圾桶。
二十分钟后,他在医生的带领下走到京阳病房的楼层,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医生总是频频看他,目光像是在瞧什么珍稀生物。
夜色已经很深,仲夏聒噪的蝉鸣被全部隔绝在医院之外,举目所至只有白色的地方,安静得针落可闻。
“他睡了吗。”手指悬在门前没有敲响,平秋鹤低声问。
医生摇头表示不知道。
“他用镇痛的药了吗?”
“他们一般都不用,影响恢复的。”医生说,“而且他这个也确实不严重……”
面前青年好看的眉头皱了皱,医生顿时失语,有一瞬间鬼迷心窍地怀疑起自己的医德。
病人自己不想用就让他不用吗?这不是让关心他的人担心吗!
医生正反思着,忽然听见青年开口。
“不严重吗。”他问,“我能打哪儿?”
医生:?
他只犹豫了很短的一瞬,说:“他是右肩的伤,左胳膊只有小臂擦伤……”
“谢谢。”
平秋鹤没有敲门,轻轻压下门把手进去。
病房里光线很昏暗,只点了一盏夜灯,暖色的光笼罩着床头相框里笑容恣意的两人。
病房隔音很好,京阳闭着眼睛在床上装睡,先是听见门外辨不清内容的絮絮低语,紧接着很轻微的咔哒门响,脚步声渐渐靠近,在他床边搬了个凳子坐下。
从林周那听说自己死期已至之后,京阳尝试自救,思考再三,他决定装死。
只要他装的够严重,平秋鹤肯定舍不得骂他!
于是京阳强忍着睁眼看人的冲动,呼吸放的很缓——如果被教官知道他的求生技巧都用在这种地方,一定也会夸他活学活用的。
过了一会儿,京阳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握住,又片刻,他听见一道很轻的哽咽。
京阳整个人呼吸一滞,在他几乎以为刚刚只是幻听的时候,又是一道湿漉漉的鼻音。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装死,慌忙睁眼。
然后撞上平秋鹤一双沁着寒光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哪有半点湿漉的痕迹?脸上也找不到任何一丝难过的踪影。
平秋鹤缓缓勾唇,扬起一个冷笑,伸手,在他没伤的胳膊上,狠狠拧了一下。
京阳三分真七分假地“嗷”了一声,立刻叠声道:“我错了我错了!!!”
“错哪了。”平秋鹤的声音没有半点怜悯。
京阳眼睛一转,露出无辜的神情,转移话题道:“你都知道我没事儿了,还折腾来这趟干嘛……你看你眼眶都青了。隔壁床空着呢,你在这儿睡一觉吧?我陪你?”
平秋鹤只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封印在被子里的京阳,重复。
“错、哪、了。”
京阳心里咯噔一声,心道不好。
不会是谁把他报试飞员的事儿说漏嘴了吧?林周?还是谁?
也不一定。他旋即想。说不定平秋鹤只是因为自己受伤了还要瞒着他而生气?嗯嗯一定是这样……
于是京阳又眨眨眼,扬起乖巧的笑容:“我这不是伤的不重,就想着,下次见面再跟你说……”
“下次见面?”平秋鹤挑眉。
“在哪见面,试飞员考场上?我给你监考?”
第40章 远去的飞鸟啊(2)
闻言, 京阳摸了摸鼻尖,讨好地笑。
这种时候平秋鹤压根不吃他这套,硬下心肠, 只说:“给我理由。”
想都没想,京阳脱口而出:“第一肯定是因为你在那。”
平秋鹤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京阳没有发现,接着道:“但我自己也确实想去,也该去。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
“比你厉害的飞行员不是没有。”平秋鹤说。
京阳知道他这是大实话, 所以半点没气,一勾唇角,笑容里掺了几分傲气:“但我的条件得天独厚,有专业背景的只有我一个。”
飞行员淘汰率极高, 能一路走到一线战机驾驶员岗位的万中无一, 当年京阳他们班所有人加起来, 现在能开战机的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其余的不是转二线、航管、就是去开运输机等等。
这样严格筛选出来的飞行员自不会差,而京阳又是其中佼佼者, 这说的当然不止是飞行技术。
平秋鹤无法反驳,他微拧着眉,沉声道:“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京阳:“这不是也没定下来吗,前边儿还有培训、考试……一串儿串儿的, 选拔多严格你又不是不知道。”
平秋鹤一掀唇角,冷笑。
“我听你刚刚那语气,还以为你十拿九稳呢。”
不论过了多少年,平秋鹤对他的激将法仍然有用,京阳闻言立刻起身:“我当然不会被淘汰!”
脱口而出的下一秒, 他心道不好。
平秋鹤的眼眸微眯起来, 声音像刚从冷冻柜拿出来的、怎么都捂不化的冰块。
“哦, 那你就是想尘埃落定再通知我?”
京阳一个泄气,缓缓滑进被窝,重新变成一张没有希望的狗饼。
他陷在柔软的枕头里,眼睛眨巴眨巴看向平秋鹤,从被子里探出手,食指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你……不想我去吗。”他问。
平秋鹤语塞。
这个挠手心的小动作,他们从大学一直用到现在,平秋鹤向来都诚实以对,从未违约。
但他这次忽然说不出话来。无论真话、假话……他都说不出来。
半晌,他张了张嘴,带着一道无声的叹息。
“我不知道。”他说。
京阳弯着眼睛,反手抓住他不算热的手,捏捏搓搓片刻,软着声音哄。
“你应该想的。你想啊,要是我真当了试飞员,咱俩不就在一个单位了?那你天天都能看到我啊。累了能看我,开心了也能看我……”
平秋鹤目光有一瞬的动摇,但只是一闪而过,旋即他打断:“你不要考虑这个。”
京阳装可怜:“可是我想你啊。”
沉默两秒,平秋鹤脸上的表情终于全部褪去,又像是罩上了一层不可见的壳。
他说:“京阳,我在跟你说正事。”
京阳扯扯他的手指,平秋鹤顿了顿,动作坚定地抽开手。
京阳就明白,这事儿他今天不可能耍腻糊弄过去了。
于是他收回手,捻了捻指尖残留的余温。
他在脑海里措辞,思绪却像撒了一地的毛线,让他连一个线头都找不出来。
今年他29岁,他们恋爱十年,谈了将近九年的异地恋。
一直是异地,一直都是。大学毕业以后参加工作,参加工作之后到处调动,想见面只能等着一方休假,匆匆忙忙腻歪两三天……他们太久太久没有在一个地方长久地待过了。
哪怕京阳始终把合照摆在宿舍里最显眼的位置,哪怕他逢人就说“我家领导如何如何”,偶尔还是有人想给他牵一段距离近些的红线,直到他冷脸发了一次火,这些事儿才消停。
京阳在系统里出了名的和善,只跟那人的关系闹的有点僵,没多久就听说那人转业,跟爱情长跑七年的女友结婚了,如今家庭美满。
他又酸溜溜羡慕人家。
直到去年,同性婚姻法案通过。
那段时间他正好没假,本来还在遗憾,谁知平秋鹤借着工作,顺道来见了他一面。
京阳脱口而出:“你不会是要跟我求婚吧。”
然后,他就看见平秋鹤脸上显而易见的错愕——显然,这人甚至连婚姻法改了都不知道。
都是实验仪器不会播报新闻的错。
“你这么恨嫁。”平秋鹤打趣他。
饶是京阳脸皮再厚,这时候也有点挂不住了,恼羞成怒地把他往门板上一按,土匪一样恶狠狠问:“你不想跟我结婚?”
那时平秋鹤收敛了笑容,也是今天这幅正色的表情。
他说京阳,军婚很难离,你得考虑清楚。
京阳气笑了,但偏偏又习惯了这人干什么先往最坏想的破性格,一时间又窝囊又气,还没想好怎么处置这家伙,思绪就被唇上温热的触感按下了暂停键。
狗脑子忘事儿快,一个来小时后,京阳连自己刚刚为什么生气都不记得了,直到平秋鹤走后,渐渐降温的大脑才重新回忆起来。
他心里想着,下次见面非跟这家伙掰扯掰扯不可。
但每一个“下次”,他都一次又一次地被贴上来的爱人冲昏头脑。
没出息啊,京阳!他骂自己。
……可是平秋鹤也想他诶。
这样一想,没出息的京阳又觉得万事足了。
他被温柔乡哄得太好,以至于根本没发现,这事儿在自己心里已经成了一个定时炸弹。
直到这次遇险。
京阳捻动指尖的动作停下,攥了一下拳,按下心头翻涌起的情绪,克制问。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