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小老头杨院士在气头上的时候，说平学义见了你都得叫师叔，这话一点儿都不假。
平秋鹤也是从小老头的絮絮叨叨里得知，平学义的老师没比他自己大多少，他是老师的开山弟子，因此年纪不小，辈分挺小。以前没在工作上干出点名堂的时候，还经常被人拿这个踩上一脚，直到后来当了平主任，这种辈分的玩笑才少了。
思及此处，平秋鹤看了平学义一眼，神色复杂，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就听刘勉道。
“来，秋鹤，这是三所的平主任。”
平秋鹤抿了抿唇，语气如常：“平主任好。”
平学义愣了半晌才点头：“……你很厉害。”
冷不丁的，平秋鹤想起上次父子俩分别时，他说下次可能就要叫你平主任了。
一语成谶。
酒瓶底教授说：“真巧，你们俩一个姓氏啊，这姓可不常见。”
“哈哈哈，平主任，算起来你还要叫人家小师叔啊！”
“那有什么，我还得管老家一个十八岁的小孩叫表爷爷呢。”
……出现了。
平秋鹤呼吸一滞，有点想掐人中。
平学义的脸色看起来也活的不是很健康。
一群没什么上下级关系的教授，开起玩笑来当然没什么顾忌，反正尴尬的不是他们。
平秋鹤看了眼身为唯一知情者的老师，老太太笑眯眯不说话。
终于，还是平秋鹤看不过去，开口说：“他是我爸。”
他本意是想替他的师侄爸爸澄清一下辈分，但这句话一出，他爸的表情看起来，好像更痛苦了。
众人沉默，半晌，不知道是谁带头“哎呀”了一声，立刻转头夸起平学义教子有方。
向来习惯沉默的平学义一时间成为众人焦点，有点手足无措地摆手：“我没有教过他什么，也没有帮过他任何事。就连他选了这个专业，我也是他上大学后才听别人说起，至于他被刘院士看中……不瞒各位，我也是才知道。”
他苦笑着，给自己倒是没有半点美化。
众人视线在这对明显生疏得不行的父子俩身上来回转换，平秋鹤有点僵硬，刘勉侧身，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她开口：“好了，平主任你也不必妄自菲薄。如果没有你的耳濡目染，秋鹤也不会从小就走到这条路上。这一点，我作为他的老师，要谢谢你。”
刘勉话说的漂亮，且亲疏分明。虽然不一定是有意，但有心的人一听就感觉得出，“比起你这个做父亲的，我这个老师现在才是跟他最亲近的人”。
平学义心里苦涩，但也知道这怪不了任何人只能怪他自己。
可这种近乎抛妻弃子的事儿，难道就是他想做的吗？
越想，平学义越觉得苦闷，当下却只能咽下去。
刘勉看了看时间，无声叹了口气：“还早，平主任你们挺久不见，也陪秋鹤说说话吧。”她把谁陪谁都说的很明确。
直到这会儿，平秋鹤才知道为什么自己找老师说想来讲座的时候，老师会说“我之前就想过要不要带你去的，怕你毕设忙，就没提”。
原来是在这儿给他安排着呢。
刘勉是个很注重家庭和谐的人，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再忙也要关心家人”。
平秋鹤旁边的座位还是空的，平学义犹豫两秒，还是起身，绕过长长的桌子，在他旁边落座。
距离上次见面已有三年，平学义好像多了些白发。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
过了半晌，平学义先开口：“今天见到你……我很惊讶。也很佩服。”
“我也是。”平秋鹤顿了顿又说，“我以为您关在戈壁滩三五年都出不来一次。”
他语气起的轻快，平学义生疏地笑了一下，说：“外面经常会有学术会议邀请，每个月还是会出差一次的。”
“以前也是吗。”平秋鹤随口问。
平学义：“以前少些，三五个月吧。”
平秋鹤顿了一下，才点头。
平学义双手搁在桌子上，不自在地放松又握紧，想了想道：“听你妈说，她这两年都没联系上你。”
“我有回她的消息。”平秋鹤说，“只是没有接电话，又拒绝了一次见面。”
“平时很忙？”平学义立刻问，以为终于找到了共同话题。
但平秋鹤摇头。
“没有。”他说，“不至于忙到没时间见她。只是觉得，她现在有了很好的新生活，还是不要总是回头了吧。”
平学义哑然片刻：“……我听说她给你相亲的事儿了，她做的不对。”
“她道过歉了，我也不怪她。”平秋鹤说，“她因为这件事跟苏立良提了离婚，你知道吗。”
前妻现在婚姻里的私事，平学义显然不可能知道。
“她说觉得对不起我。我说没必要。她给我打的钱，足够让我在没有父母陪伴的时候不至于囊中羞涩，养我到18岁不止，我不觉得她欠我什么。”
平秋鹤一边说，一边摊开掌心，放空似得看着自己的凌乱的掌纹。
他不懂手相，只觉得那一道道线不是断就是岔，怎么看都不是什么有福气的顺遂相。
但他嘴上没停，语气也始终平静：“当然，爸你也一样，不欠我什么。”
“她说提离婚，说实话，我也挺害怕的，不希望她因为这件事儿把已经开始的崭新生活又搞砸，所以才说以后少联系的。”
又等了两秒，见平秋鹤终于说完，平学义才干巴巴回应了一句：“云薇确实不太成熟。”
平秋鹤笑了一声：“你也没有评判的资格吧。”
平学义被噎住，好一会儿，竟然重新找了个话题。
“你谈恋爱了？”
他大概在认真践行着刘勉“陪秋鹤说话”的指示，又或许是他真的也有一点想念儿子，平秋鹤没有深究，点头“嗯”了一声。
“是刚刚你扔纸条的那个男生？”平学义又问，眼底隐隐有些不赞同。
平秋鹤毫不在意，点头：“我说了，我当然也会谈恋爱，也会有自己的家庭。”
平学义：“他是飞行员。你是为了他才转方向的？”
平秋鹤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同样的问题，小老头问出来的时候，他能耐心地回答“他只是我的指路牌”，但平学义问的时候，他只想冷着脸什么都不说。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他道。
平学义说：“不是你们走在一条路上就不会分开的，你们可能只是自以为在一条路上——”
“我跟他，不是你和妈妈。”平秋鹤冷淡打断。
算起来，平学义和云薇还是青梅竹马的少年情侣。两个人为了在一起而报了同一所大学，只是努力地同路走了一遭，最后还是以离婚潦草收尾。
“部队的条例制度、保密环境，只会比我们三所更严苛。”
平秋鹤忽然笑了一下：“所以呢？”
他说：“平主任，你每三个月就在外面有一场学术会议，每三个月都要从戈壁滩千里迢迢地出来一次，京市海市南市、丹野、凉川，天南海北的你哪个没去过？但你从来没有想过顺路回家看我们一下，你只说忙，电话都挂的匆匆。”
“我男朋友现在除了寒暑假以外，连校门都不能出，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忙毕设忙实验，忙着跟在老师身边学习，忙着准备今天的讲座……但我还是跟老师要了半天假。”
“我拜托老师，能不能让她打声招呼，把我男朋友，借出来半天。”
平秋鹤一刻不停，却仍然记得控制着音量，这让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
“我提请求的时候小心翼翼，我怕这是什么不能碰的禁区——不然为什么那么多年，你一次都没有顺路回来过？”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却在这个问句上戛然而止。
他看见平学义僵住的面色。
平秋鹤忽然泄气沉肩，向后靠进椅背，扯了扯嘴角，轻声说。
“但是老师答应的毫不犹豫。”
“她说：‘这是什么大事儿’。”
——是啊，能是什么大事儿呢。
说到底只是平学义自己不想罢了，说到底只是妻儿在他心中没那么重要罢了，说什么聚少离多，说什么必须二选一的抉择，都只是冠冕堂皇地粉饰“不在意”的借口罢了。
“或许未来某天，我真的会遇到必须二选一的时候，但那是迫不得已，那是逼到绝路，而不是这种小事儿。”平秋鹤说，“这种稍微努力一下就能见到的面，也要成为二选一里被舍弃的那个吗？”
“……抱歉。”平学义说。
但他已经长大的孩子像是没有听到，只是沉默。
平学义直到讲座正式开始，都没能重新开口。
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头一遭心不在焉，良久，他侧身对旁边的学院领导说。
“等结束后，麻烦帮我找一个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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