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柏暗中查了那两个药的名字，都是外文，他甚至辨不出哪国语言，搜了半天才大概理解二者的功效，一个是安眠药，另一个是止疼片，还有舒缓精神焦虑的作用，尽管机翻的说明书词不达意，但金柏能通过上面那一排排红色感叹号，知道这两种药并非供给普通患者，而副作用和注意事项那一栏更是密密麻麻。
严逐吃药的频率很固定，每天睡前吃那瓶小的，白天吃那瓶大的，尤其如果金柏要出门行动，他会找借口再回房，金柏也不知道他是吃药，还是真的取东西。
不过现在知道了，他就是吃药。
如此说来，之前一些奇怪的现象都能说得通了，为什么严逐会在上午趴着睡觉，为什么提议在菜单上加一些不含咖啡因的饮品，为什么会注意力迟钝。睡眠障碍使得他直到凌晨三四点才能真正入睡，次日又想早点爬起来陪在金柏身边，实在撑不住了就在桌子上睡一会，但咖啡因只会让他的大脑徒劳兴奋，接着在需要陪金柏出门的时候，服用加量的止痛片来保证自己状态正常。
严逐伸手想拿回药瓶，却被金柏躲开了。
“还给我吧。”
再次伸手，握住了金柏的手腕，严逐没用力，只像是扯着手腕哀求，金柏没有甩开他，暗中较着劲。
肌肤相贴，就能感受到男人神经中的颤抖。
大概是因为止疼片还没生效，纵使严逐激励克制自己的肢体，也没办法完全稳定下来，他甚至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力气，握着金柏的手劲越来越大，却没再有抢夺药瓶的动作。
“你为什么在吃药？”
金柏的语气还是很沉稳，即使他猜个大概，却还是要严逐自己讲出来。
男人发着抖，眼神强装镇定地对着金柏，可满眼却是不可名状的情绪，尴尬、愤怒、悲伤、恐惧——像是所有饱含压力的情绪都具有实体似的压在严逐肩上，把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高大男人折磨得矮小瘦削起来。
“没什么事，有点小感冒。”严逐终于还是败阵，垂下头来说道。
“什么是小感冒，一瓶药都快见底了？”金柏感受到了手腕的疼痛，严逐的力气太大了。
“慢性的，还没好。”
“是吗？药瓶名字我怎么看不懂？”
“是国外的，药效快一点。”
有问有答，全是谎话。
“你个骗子。”
金柏有些咬牙切齿。
“这明明是镇定止痛的药片。”金柏有些呼吸不稳，他着实没想到严逐会这样嘴硬，明明从前有个什么病痛也都会喊疼，现在隐忍得像个傻瓜。
“你是不是头很痛？”
被紧握的手突然松了，两人都没再说话，甚至连严逐粗重的呼吸都轻了下来，他还是很高，高出金柏半个头，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金柏，却颓丧地弓着背，歪歪头，像是搞不清楚为什么，然后说道：
“是的，我头痛，”严逐勉力地扯了个难看的笑，像是在耻笑自己，“但你又不会在意，毕竟你是因为没办法，才跟我在一起的。”
金柏站在门口，背着光，身后是波光粼粼的大海，像一场温柔的梦。
梦里他就是这样和金柏过日子。
严逐看不清他的表情，索性大胆了些。
“不管是因为觉得我跑很远来找你，或者以为是四年前的不告而别才导致我无法写剧本，你都没必要有太大的心理压力，甚至也没必要……勉强自己和我复合，”他深吸一口气，“不，虽然我这么说，虽然我，我写不出东西，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变得一事无成，我也还想着留在你身边。我知道你离开我过得很好，离了爱情也过得很好，其实没必要为我妥协，也不用可怜我，更不用想为我做什么事。”
适才卡在喉口的药片使得整个口腔都蔓着苦涩，现下连着肠道、气管，一路苦到胃部、胸腔，再被心脏泵向全身，连指尖都苦了起来。
“如果可以的话，就允许我呆在你身边吧，你之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只会安静地看着，如果……如果你遇到新的人，也没关系的，如果他介意……”
严逐再说不下去了，因为颤动的双唇忽然被柔软覆盖，金柏丢掉了手里的药瓶，强硬地摁着他的肩膀和后颈，严逐下意识地后缩，却被探 进口腔的动作搅得全身麻痹，苦涩传导在两人之间，唇齿相碰甚至还带了些痛。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再来
第110章 无基础（已修）
等到金柏慢慢退出去，却没有让步，仍然挤在严逐身前，额头贴着额头，呼吸交融。
他轻声笑，严逐却不知道此时有什么好笑的，他说出那番话，心里几乎在滴血，可现在被金柏抱着，那是阔别已久的温柔，他魂魄都要飘到天上去，听着金柏喃喃喟叹：
“傻瓜，你怎么会这样想啊，小傻瓜。”
“你是听到我跟陆边的电话了吧，我那么优秀的一个爱人，却忽然写不出剧本了，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已经接受，还要无所谓地陪着我在小岛上生活，但我知道他的心气有多高，写不出东西，他比谁都痛苦，只是为了不让我担心才那样说。”
“我想帮他，又怕给他压力，我们错过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在一起，我也会忐忑，万一我说的太多，或者表现得太过焦虑，他会不会更难受呢？他会不会觉得我是嫌弃他写不出来，才这样急促？当年我明明说好了要跟他再试试，却又自私反悔不告而别，他难道不会怨我吗？”
“四年前是因为我的突然离去，才会刺激到他，可现在除了重新在一起，我还能做什么？我不敢相信爱情真的能疗愈万物，所以去请教陆边，他会写剧本，或许他可以告诉我，应该怎么找到灵感。”
“边岛是我找回自己的地方，或许他也可以，但即使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了也没关系，我依然爱着他，永远爱着他，只要两个人能在一起，一切都会好的。”
金柏看着严逐，带着担忧的，珍惜的，满是温柔爱意的目光。
“其实很多事情都不以个人价值作为基础的，比如爱，比如生存。”
当年贴在床头，日复一日带来力量的话，现在重新脱口而出。
“我爱你，只是纯粹地爱你。”
无论他是不是大导演，无论他能不能写出剧本，甚至再不提过往那种种恩情，千帆过境后只剩下单纯的爱意。
严逐晃了晃身体，大约是刚刚吞下的药片生效了，要不然为什么他会精神恍惚，仿佛周遭一切都混沌地离他远去，眼前只剩下金柏明亮的眼睛。
居然会是这样，金柏居然仍旧给出这样宝贵的爱，这份爱太好了，好到此刻摆在他面前，他都不会以为这是梦，这只能是另一个宇宙、另一个时空、另一个维度发生的事情，他想都不敢想，梦都不敢梦，可现在就这样被金柏说出口，摆在现实里，摆在他面前。
严逐颤抖地伸出手，想要触摸，却迟迟落不下手，可当金柏主动把手递过来，他又紧紧地握住不放了，力气大到几乎要把手骨捏碎，可金柏也没让他松开，只是安抚地拍拍男人的肩，然后又被猛地抱进怀里。
“你是真的金柏。”
“我是真的。”
“你不要骗我。”
“我不骗你。”
“我真的会当真的，我一定会当真的。”
“真，千千万万个真。”
严逐反复确认了无数次，咬文嚼字地，甚至还要金柏把刚刚说的话录下来，只说爱他还不算，要一个字不差，甚至连语气都不差，是依然爱他，永远爱他，一直在一起。
然后就丢开手机抱着金柏吻，像是要把人吃掉似的，用牙齿和舌头来确认这一团暖融融的东西就是金柏，眼泪混进嘴里，又咸又涩，却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泪，谁又在哭，哭些什么，像两只呜呜咽咽的小兽，痛得意识模糊了，还要彼此舔舐伤口。
在他们错过分开的这些年，月亮总是缺环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哭得久了，累了，祈火节也不去了，干脆缩回床上，被窝里暖融融的，严逐一根一根地数金柏的手指头，数来数去只有十根，接着数指关节，一只手十四个，两只手二十八个，怎么也数不到三十个，严逐就握着他的手说。
“我们已经走过这么多年头了，”说着把金柏左手的指关节收拢，攥成拳头，“接下来还要走这么多，”右手也攥拳，“还有我的十四个，再有十四个，”他用手把金柏的手包起来，“到时候我们就七老八十了，算上脚趾头，我们还有很多很多很多年。”
金柏笑他幼稚。
很久没有像这样平和地躺着了，期间严逐有提议要不要出门去再逛一逛，毕竟晚上就要回去了，金柏没有直说不去，而是主动凑过去亲吻严逐的嘴角，仍然带着泪的酸涩，亲得久了，非但不再出门，就连房间都延续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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