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有耐心的追一个人,也是第一次屡屡碰壁。但在杨莉洁的观念里,这种攻略难度系数极高的往往最稀有最宝贵了。
杨莉洁把烟灰弹在车窗外,眯着眼想如果能把栗仲追到手,一定要好好挫挫他的锐气,势必要让栗仲为她马首是瞻。
半晌,香烟燃尽,杨莉洁直起身子,重新发动车。
开出两条街等红绿灯时,她的手机响了,她以为是栗仲的信息,立即眉开眼笑,然而我她瞥了一眼屏幕,敛起了笑。
杨莉洁戴上蓝牙耳机,接起来:“爸。”
“你在哪儿?”那头的声音带着那种常年发号施令的人特有的压迫感。
“外面,开车呢。”
“这个点还在外面。”她爸顿了顿,“最近你总往外跑,我问过你妈,她说你每周有好几天晚上都不在家。”
杨莉洁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学业压力大,去酒吧坐坐,解压。”
“呵,解压。”她爸冷哼一声,“是为了解压,还是为了一个卖唱的?”
第87章 围城
杨莉洁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她盯着前方红灯跳动的数字,愣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容和她平时挂在脸上的不一样,嘴角是翘着的,可眼神冷若冰霜。
“卖唱的怎么了?靠自己赚钱丢人吗?”她从容不迫地说,“爸,你处处维护的那个贱人,之前是干什么的你心里没数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杨莉洁。”她爸连名带姓喊她,压着嗓子,像是在忍耐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吗?你那位‘陈阿姨’,以前在夜店跳艳舞的,你以为我妈不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把她当个宝供着,还给她儿子买了房子。我呢?我妈呢?你管过吗?”杨莉洁笑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下一刻像是能泣出血来,“我花你几个钱,你就来查我的岗。我追我喜欢的人,你就嫌丢人。爸,你丢人的时候,想过家里还有谁吗?”
富人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多了,同学里私生子一抓一把,逢年过节各回各家,各认各的爹。但是常见是一回事,习以为常是另一回事。
她觉得恶心又荒唐。只有在花钱的时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刷她爸的卡,买最没用的东西,一掷千金,像把那些荒谬和肮脏扔进火堆里燃烧殆尽,但烧的时候痛快,烧完了还是那股味。
“逆子!”电话那头咆哮一声过后,传来滴滴的挂断声。
杨莉洁把蓝牙耳机摘下来,扔在副驾驶座上。她坐在那里没动,盯着前方的红灯变成绿灯,又变成红灯。直到后头的车按了两声喇叭,她才踩下油门,慢慢开出去。
回到家,她发现银行卡刷不了。手机银行登进去,主卡状态显示“已冻结”。
杨莉洁把手机扔在床上,去浴室洗了个澡。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站在花洒底下,眼睛闭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撕了这么多年糊在表上的那层体面,她以为会痛快,结果没有,她的胸口堵得更厉害了。
凭心而论,她爸在物质上从没亏过她。她每年的生日堪比盛会,她的待遇和公主无异,蛋糕从巴黎空运,昂贵的礼物堆满整张长桌。
十八岁那年他送了这辆帕拉梅拉,钥匙搁在她掌心,说“我家姑娘配得上最好的”。她扑上去抱他,那时候她真心实意地觉得她爸天下是第一好。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年,陈阿姨的儿子也得了套房。
她关了水,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滴着水坐在床边。
杨莉洁打开手机,点开朋友圈,打下了一行字:“或许,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围城。”
发完锁屏,往后一仰,望着天花板那盏水晶灯。灯是她挑的,她爸付的钱。
光从切面折下来,碎成一片一片,铺在墙上,像谁把什么东西打翻了,捡不起来,也扫不干净。
栗仲次日一早醒来,刷朋友圈时看见杨莉洁的那句话,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围城。他反复咂摸这两个字,那一刻他们如同高山流水遇知音。
不过,她那座围城是别人给她砌的,金砖玉瓦。
他的那座城是他自己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每一块都写着“对”,砌到最后才发现,整座城是错的,荆棘丛生,一步一血莲。
他的每一个选择单拎出来都站得住脚,在前途不明时选择云泽,在亲人的生命和爱情之间选择生命。可日子过下来,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
他坐在洛杉矶这间逼仄的旧公寓里,卡里剩下刚破五位的余额。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终究是某一步走错了,但他做不到落子无悔。
或许,他老老实实当他的练习生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或许,他不该和云泽牵扯这么多。
或许,他的第一颗纽扣就系错了。
“仲,你以后晚上不要过来了。”罗西给他打电话说。
栗仲迫不及待地问,毕竟这是他目前唯一一份收入来源:“为什么?”
“fuck#-*-*-,一堆穿黑衣服的壮汉涌进店里砸了我几瓶好酒,放话说如果不开除你就把我店砸了。”罗西说了一串一听就不友好的英文,然后慷慨激昂地解释完。
“好,我知道了。抱歉,给你添麻烦了,罗西。”栗仲面无表情地说。
“该说抱歉的是我才对,兄弟对不住了,我能力有限。你们中国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罗西一板一眼地说了句中文。
栗仲嘴巴张张合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经历过这些事情之后,人际交往能力远不如先前好。
“仲,我会按你们的n加1最后付给你一笔薪水的,祝你以后幸运。”罗西说完便挂断了电话,给栗仲转了一笔钱。
栗仲收了钱,回了罗西一句“谢谢”,多余的话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他把手机扣在床垫上,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那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只蜷起来的猫。
“嗡——”
手机震了好几回,栗仲却没有动作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罗西那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觉得山再高也有个顶,人再难也有条路。现在不得不信,有些人的一句话,就是他这种人的一座山。
栗仲一直躺到傍晚,接到杨莉洁的电话才起身出门。
“下楼。”那头只说。
天已经黑了,楼下那辆拉风的帕拉梅拉停在路灯底下,他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里暖气开着,杨莉手搭在方向盘上,偏过头看着栗仲。
“罗西给你打电话了。”她说,不是问句。
栗仲“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望着挡风玻璃外面。街对面有家便利店,光亮的招牌灯下,一个流浪汉蹲在门口啃面包。栗仲经常能在这附近看见他。
“杨莉洁,我以后不会和他一样吧。”栗仲说。
“?谁。”杨莉洁随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你能不能往好的方向想,我不会让你沦落至此的。因为,你丢工作有我的一部分原因。”
“我知道。”栗仲说。
“对不起……”杨莉洁的脑袋压的很低,像只鸵鸟,“我爸发现我追着你跑,所以动用了一些特殊手段。”
栗仲转过头看她,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来公寓找他,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的样子,她的模样又张扬又笃定,仿佛全世界都是她的,她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唯唯诺诺地给人道歉。
“可是栗仲,我对你是真心的,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不在这里,远离我爸的视线,我妈也是做生意的,她自己有公司,饿不死我。我跟你保证,你跟着我,不会吃亏,只会越来越好。”
栗仲笑了一声,笑她的天真无邪,然后不假思索地回答:“谢了,但是我不喜欢你,也不将就。”
杨莉洁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接话,他又补了一句:“我从来没喜欢过女人。”
车里安静了。杨莉洁盯着他看了许久,噗嗤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中是不加掩饰的嘲讽和荒唐,杨莉洁缓过来劲儿,说:“栗仲,你为了拒绝我,编这种理由?”
栗仲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礼貌且不失体面。
杨莉洁等了半天,没等到他反驳,倒显得她疯癫,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回去。
“行……行吧。”杨莉洁尴尬地撩了下头发,然后从香奈儿的包里掏出来一张名片,说,“那你走吧,去这里,离我远一些,不要在我眼前晃,我怕我忍不住做出些什么。”
第88章 情债
巴黎的天气比洛杉矶好得多。
栗仲抚过墓碑上的中文字,轻声和母亲告别,转身继续奔波,不过这次他不再为了旁人。
他一步步从幕后打杂再到站在舞台,从听不懂法语到精通,年岁也在其间悄然增长,如今他即将年过而立,与此同时,他也迎来了他的第一个男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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