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诈尸了。”栗仲刚推门进来,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的罗西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便咧开嘴调侃。
“放心,没死。还活着呢。”栗仲应了一声,往后台走,“还需要我吧?”
“当然,千盼万盼可把你盼来了!”克里斯听见声音,往镜子旁边挪了挪,给栗仲腾出位置,侧头看他,“仲,你怎么又瘦了。”
“不上班没钱吃饭。”栗仲自嘲一笑。
克里斯以为他在开玩笑,笑着捏了一把栗仲的肩膀:“那你还不来找我们,我都想你了。”
栗仲在镜子前坐下,克里斯给他抓了抓头发,又拿遮瑕膏把他下巴上那道刮胡子留下的小口子盖了盖。
栗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从前在国内练习室的日子。那时候化妆师也是这样站在他身后,拿刷子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一晃几个月过去,天翻地覆,化妆的人换了,地方换了,他也换了。
他不再是舞台上那个万众瞩目的“明日之星”,不再有聚光灯追着他跑,不再有成千上万的人为他大声尖叫。
如今,他不过是一个逃不脱被生活碾压的蝼蚁罢了。
九点钟,他准时上台。
高脚凳还是那把,坐上去吱呀的响,话筒架有点松,他伸手拧了拧关节,把话筒调低了些。
暖黄的小灯从斜上方打下来,在他脚边落了一个昏沉的圈,再往外就照不到了。
台下黑压压坐着人,酒杯碰着桌面,冰块撞着杯壁,低低的说话声像波浪一样荡开。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报歌名。
角落里忽然炸起一声:“栗仲!”
杨莉洁坐在老位子上,两只手拢在嘴边大喊,笑得露出两个酒窝。
“栗仲!
她旁边那桌的客人扭头看她,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台上。
有人笑了,跟着拍了几下巴掌,含糊地喊了声“栗仲”,发音不标准,像在喊“李总”。也有人凑热闹,喊了一声,拖着长音。
笑声、掌声、碰杯声混在一起,把原本安静的场子搅热了。
栗仲低头看向台下,昏暗里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看见几团模糊的影子在动,酒杯反着零星的光。
杨莉洁坐在其中,扬着下巴看他,嘴型像在说“唱啊”。
栗仲对上她的目光,由衷地笑了。
杨莉洁好像没那么讨人厌。
第86章 卖唱的
那天后,杨莉洁明显地感觉到栗仲面对她时脸色没那么臭了。
她高兴地发疯,以为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虽然栗仲没钱没前途,但是帅啊,光是看见他那张脸,杨莉洁都能多吃两碗饭。她坐在酒吧角落,端着酒杯,远远看他在台上调话筒的样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着,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推进。
于是为了她的追人大业,杨莉洁在酒吧点单的次数越来越少。
她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栗仲唱完歌下班时间都这么晚,一个人回去多不安全,遇到像她这样的好色之徒不就完蛋了。虽然她这个“好色之徒”目前也就是开车送他回家,连根手指头都没碰过。
栗仲多次婉拒她的好意,但奈何不了杨莉洁的意志太过坚定。
“我说了不用送。”栗仲站在巷口,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夜风灌进来,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地铁还没停。”
“这个点地铁上全是醉鬼和流浪汉。”杨莉洁靠在车门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你上车,我顺路。”
“你住比弗利,我住东边,哪门子顺路。”栗仲拆穿她。
“我说顺路就是顺路。”杨莉洁拉开车门,朝他歪了歪头,“别废话了,上来。”
栗仲看她一副不容拒绝的样子,无奈地上了车。车门一关,暖气扑面而来,把夜里的凉气一点一点化开。他扣好安全带,偏头说了一句:“我只是坐了你的车,仅此而已,好吧。”
“不然呢?啧,其实你坐了我的车还想和我结婚拿美国绿卡的话,我也没意见。我可以勉为其难牺牲一下。”
栗仲嘴角抽了抽。富二代都安装了这种惊天地泣鬼神的语言系统吗?怎么和某人说话一个死样子。
“开玩笑的,别当真。”杨莉洁混不吝地笑,挑眉说道。
她发动引擎,调转车头,开上主路。车载音乐响起来,一首英文老歌,声音压得很低,像背景里有人在轻轻哼。栗仲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洛杉矶的夜色一帧一帧往后退。路灯、广告牌、行人、停在路边的车,全都笼在一层昏黄的光里,模模糊糊的,像洗旧的照片。
“哎对了,栗仲,今天那首中文歌叫什么来着?”杨莉洁忽然开口。
“在国内很火的,你没听过吗?”
“我三岁就来美国了,国内的歌很少闯美成功吧,我没怎么听过。”
“闯美成功……”栗仲含糊地重复一遍。他记得云泽有个很喜欢的韩国男团,他们貌似是目前唯一达成这个成就的,不过栗仲不懂它的含金量。他只记得他们的票非常难抢,云泽让栗仲他们四个人帮忙,四个人蹲在练习室各占一个角落,手机平板全开着,结果全败了。还是因为刘峥铎在韩国待过有票务渠道,才弄到一张。
栗仲一怔。他怎么又想起那个人了。
明明是自己抛下他的,哪怕那人百般挽留祈求,他也没有动摇。
杨莉洁伸出手在他眼前摇晃:“别走神啊栗仲,那首歌叫什么?”
“叫《莉莉安》。”
“莉莉安。”杨莉洁念了一遍,“跟我名字挺像。”
“能别这么自恋吗?”
“实话实说而已。”杨莉洁哈哈一笑。
栗仲眉头微蹙,没接话,偏头看窗外。
车子开过一个路口,红灯亮起,缓缓停下来。旁边并排停着一辆车,车主摇下车窗,探出胳膊来透风,手指上夹着半支没抽完的烟。
“栗仲。”杨莉洁忽然喊他。
“嗯。”
“你以后什么打算?”她没看他,盯着红灯读秒,“不会准备一直在酒吧当驻唱吧。”
栗仲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仪表盘上跳动的绿色数字上。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再回国?”
“没有。”
“为什么?”
绿灯亮了,杨莉洁踩下油门,车子蹿出去。她也没追着问,把音乐调大了一格,继续开。
开出去一段,栗仲忽然开口:“回去能做什么。该散的都散了。”
杨莉洁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开了一段,她试探地开口问:“你想没想过在美国发展,当歌手。”
栗仲转头看她。
“我妈有个同学在音乐公司做事,专门做亚洲艺人的,你要是有想法,我可以帮你引荐一下。”杨莉洁把着方向盘,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目光平视前方。
帮这么大的忙,她竟然没有一丝邀功的意味。
栗仲心里莫名升起了一股妒火。她做这些事太轻巧了,让人觉得不是滋味。可他很快就把这股火按了下去,毕竟他是既得利益者。
“不用了。”他说。
杨莉洁偏头瞥了他一眼:“为什么?”
“不想。”栗仲靠在椅背上,“你帮我够多了。”
“这算什么帮,就是递句话的事。”
“真不用。我自己的事,自己想办法。”
他怕和杨莉洁捆绑太深,到时候说不明道不清,难以脱身。这世上最难还的就是人情,他欠刘峥铎那八十万还没着落,不想再欠谁的。
“好吧,我圣洁的栗仲大人。”杨莉洁耸耸肩,没再坚持,车子拐进他住的那条街,停在公寓楼下。
“谢谢你送我回来。”栗仲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刚迈出去一步,单元门里跑出来一个七八岁的亚洲小女孩,是栗仲隔壁邻居家的女儿,抱着一只皮球,仰头看着杨莉洁的车,用英语喊了一句:“栗仲哥哥,你女朋友的车好酷!”
深蓝色的保时捷帕拉梅拉很难不酷。这条旧公寓楼下平时停的都是旧福特和雪佛兰,这车往这儿一杵,像是不小心从隔壁街的富人区开错了路。
栗仲弯下腰,用英语回她:“不是女朋友。”
“啊……抱歉……”小女孩歪了歪头,不好意思地抱着球跑远了。
杨莉洁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那孩子的背影喊了一声:“Thank you!”
然后转过头看着栗仲,眉毛挑得老高,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你跟她解释什么呀。”她缩回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歪着头看他,“我又不介意。”
“我介意。”栗仲面无表情地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往楼里走。
杨莉洁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后面,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靠在座椅上,抽了一根女士香烟,盯着二十三楼蓦地亮起的灯,自言自语道:“栗仲啊,栗仲,你怎么那么油盐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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