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仲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皱得不成样子的灰T恤,裤子松松垮垮挂在腰上,头发乱得贴在额角,颧骨突出来,胡子拉碴,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拧干了水分的脏旧抹布。
“OMG,栗仲你这是怎么了?”杨莉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青春期爱慕的欧巴男神怎么变成了丐帮帮主。
“没怎么。”栗仲轻描淡写,“我觉得我这样挺好的。”
“傻了,人傻了,完全认知障碍。”杨莉洁看了他几秒,嘴唇抿了抿,把托特包往餐桌上一放,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然后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帘。
久违的光亮把栗仲刺得偏过头。
“你是想把自己养成吸血鬼吗?!”杨莉洁甩开窗帘,低头看了一眼手掌,竟然有一层薄薄的灰,“这是多久没见过光了。”
“和你没关系。”栗仲冷淡的像块冰,“我还活着,不劳您费心,快走吧。”
杨莉洁冷笑一声,嘟囔道:“呵。装什么?我就不走,偏不如你意。”
栗仲无语,自顾自躺回折叠床,说:“那你随意吧。”
杨莉洁没看他,转身进了厨房。
她打开冰箱,拿起仅剩的那瓶牛奶:“过期一个星期了,靠,栗仲你喝露水活啊?”
“别乱动!没有人教你到别人家不要乱动东西吗?”
“你和我论家教?!”杨莉洁听了觉得好笑,她从小到大上的礼仪班比栗仲喝的水都多,“不好意思,我比较放荡不羁爱自由。”
她“砰”地把冰箱门关上,拎起灶台上那只旧水壶,拧开水龙头接水。
水接满了,她往灶上一放,拧开关。噼里啪啦一阵响之后,火压根没起来,她低头看了看灶台,伸手按了两下,火“啪”地一下蹿起来,吓了她一跳。
“这什么破水壶。”她把水壶往灶上一墩,盖子歪了,水洒出来几滴在灶台上。
栗仲恼了,匆匆起身,走到厨房门口时,头迟来的一阵眩晕,他一手扶着脑袋一手扶着门框说:“你听不懂人话?我不需要你!出去!”
“就不!你看你瘦的跟鬼一样,我好心来看你,还带了东西,你还不领情。”
栗仲拧紧了眉,这是什么入室抢劫一样的“情”,又有什么好领的?
“我包里有两盒三文鱼,一盒沙拉,”杨莉洁说着绕过他,转身去翻那只大托特包,一边翻一边嘴里不停,“还有瓶酒,本来想——”她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道,“算了,将就吃吧。”
她把盒装的三文鱼和沙拉拿出来,慢悠悠地拆开摆好。餐盒是那种日料店的外卖盒,三文鱼切得整整齐齐,旁边配了柠檬片和一小盒酱汁。
她又从包底掏出一瓶白葡萄酒,随手搁在桌边。
“哦对,还有个东西。”她把手探的更深两瓶东西,深棕色的瓶子,包装上印着英文,她随手往桌上一放,仰起头看着栗仲说 “喏,给你妈妈的,深海鱼油和钙片,美国这边老年人吃这个挺多的,这个牌子我妈妈也在吃。”
栗仲站在厨房门口,眼睛直直地盯着桌上那两瓶保健品,然后转移视线看向杨莉洁,他猩红的眼睛看不出半分生气。
“看什么?又不是给你的,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啊。”杨莉洁翻了个白眼,“送两瓶保健品又惹你了?”
“……”栗仲咬住下唇,沉默两秒说,“没惹我,只是这两瓶东西用不上了。”
第85章 复工
杨莉洁怔愣片刻,低下头小声说:“抱歉啊,我不知道……”
栗仲他在厨房门口扭过身子,冷冷地看向杨莉洁的方向,手还扶着门框,过了几秒,他松开手,转身往折叠床走,脚步极慢,像腿上绑了沙袋似的。
“现在可以走了吗?”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杨莉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折叠床边坐下来,两条胳膊撑在膝盖上,弓着背,后颈的骨头一节一节凸出来。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堵着,半天没挤出一个字。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两瓶保健品,急忙伸手把它们拿起来,塞回包里。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比刚才更轻。
杨莉洁把风衣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臂弯里。她走到门口,忽然手搭在门把上,停住。
她背对着栗仲,开口:“我明天还会去酒吧,别让我看不见你。”
“罗西还给你留着位置。”杨莉洁少了那股张扬劲儿,“你总不能一直这样颓废下去,你要有一份工作,有收入支撑你继续生活,况且你妈妈也不会想……”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她知道自己不该提这个,可她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吸了口气,把后半句咽回去,换了个说法:“你欠我那么多小费,总不能让我白给吧。”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怪异。
她站在门口,手指捏着风衣的料子,等着栗仲回话。
过了好一会儿,栗仲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明天再说。”
杨莉洁拉开门,迈出去,匆匆回过头看了一眼。栗仲还是那个姿势,弓着背坐在床边,像尊石像。
她叹了口气,把门轻轻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渐渐远了。
门关上之后,栗仲在折叠床上坐了很久。
屋里的阳光渐渐退去,街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刚好落在床头柜上那个木盒子上。
栗仲心知肚明,杨莉洁说得对。栗园园要是看见他这个样子,肯定要骂他。她从前最见不得他糟蹋自己身体,小时候他挑食不吃饭,栗园园就拿筷子敲他手背。现在没人敲他了,他反倒把自己折腾得不成人形。
连屋子也不像个人住的样子,栗园园见了恐怕要说是猪窝。
栗仲起身把被褥重新铺好,换了三件套,拍拍枕头,放在床头。然后将栗园园剩的药物扔进了垃圾桶,她留下的衣服、小物件打包好放在了角落。
做完这些,他回到客厅,把茶几上剩下的面包袋全扔进垃圾桶,又拿扫帚把地上的灰扫了一遍。屋里小不多的好处就是收拾起来快,不到半个小时就整整齐齐了。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觉得屋里比刚才敞亮得多。
第二天早上,窗外惯常响起一阵汽车运作的声音,栗仲被吵醒,拉开窗帘瞥了一眼那辆收垃圾的车子。
这下,他不用看时钟也知道现在的时间。九点钟左右,垃圾车才会来他们这片蜂窝煤似的大多为廉租房的小区。
栗仲烧水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从冰箱里拿出昨天杨莉洁带来的三文鱼。不知道她是做了功课还是碰巧,居然迎合上了栗仲的喜好。
三文鱼装在一个长条形的保鲜盒里,挪威产的,标签上还贴着价格。栗仲翻过来看了一眼,数字让他手抖了一下。
这一盒的价格够他平时吃三天的饭。
他拆开盒子,取了一半,煎锅烧热,因为三文鱼本身油脂就够,他索性没放油。鱼皮朝下丢进锅里,滋啦一声,油脂被高温逼出来,香味很快漫了满屋。他拿锅铲轻轻按了按鱼身,让受热均匀些。一面煎到金黄翻面,另一面稍微煎了十几秒就出锅,装在盘子里。剩下那半块他切成薄片,码在另一个碟子上,撒了点盐和黑胡椒。
他端出盘子在餐桌边坐下来,先吃煎的那块,筷子夹下去,鱼肉顺着纹路散开,外层焦脆,里面还是嫩的。他蘸了点酱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这鱼脂肪层厚,口感细腻。
杨莉洁虽然招人烦,但买的东西品质没得说。他也不得不喟叹一句,有钱真好。
在国内时,他经常吃三文鱼生腌或者是波奇饭,云泽甚至在那家他最常点的店里办了会员卡。
后来出了国,他就再没怎么碰过三文鱼。一开始是没时间,白天餐馆晚上酒吧,中间赶路连坐下歇会儿的工夫都没有,更别说坐下来好好吃饭。再后来是舍不得,一盒三文鱼的钱够他吃三四天的菜和米,他宁愿去超市买打折鸡胸肉,切成丝炒菜,也能对付过去。
栗园园生病之后,花钱的地方像水龙头一样关不住,他就更没想过吃这个了。
栗仲抹了抹湿润的眼睛,时至今日,他还无法完全接受母亲的离开。
他把卧室里那包栗园园的衣服重新叠了一遍。昨晚只是粗粗塞进袋子里的,今天他一件一件拿出来,磨磨蹭蹭地叠整齐,又放回去。最上面那件是栗园园常穿的灰色开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还留着她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混着一点药味。
栗仲拿着那件开衫站了许久,依依不舍地叠好放进袋子里,把袋口扎紧,又推到衣柜最里面。
中午他给自己煮了锅粥,放了点青菜碎和盐。粥煮得稠,盛了两碗,一碗自己吃,一碗搁在桌上,搁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栗园园已经不在了。
他把那碗粥倒回锅里,盖上锅盖,准备等晚上热了再吃。
栗仲梳洗一番,下定决心出门已是傍晚,太阳落到楼群后面,天边还剩一层橘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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