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麸食用手册_棠清晏【完结】(86)

  如她所愿,栗仲次日就办了出院手续。

  他在洛杉矶租的那间公寓只有一室一厅,平时他一个人住,现在他把卧室腾出来给栗园园。然后他去二手店淘了一张折叠床架,支在客厅靠窗的位置,铺上旧毯子,晚上就睡在那儿。

  屋子小,多了个人都显得局促,可栗园园从医院回来那天,躺在床上环顾了一圈,说了句“比病房强多了”。

  “是啊。”栗仲回答,回家之后无论栗园园说什么,栗仲都会乖顺地点头微笑。

  栗仲辞去了两份工作,全天在家照顾栗园园。

  早上熬粥,把菜切得碎碎的扔进锅里,煮好之后一勺一勺喂给栗园园。中午扶她起来坐一会儿,拿热毛巾给她擦身。下午她犯困,他就坐在床边守着,等她睡熟了再轻手轻脚地去洗衣服、收拾屋子。晚上她疼得睡不着,他就坐在旁边,握着她手,有时候给她念点新闻,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陪着。

  栗仲每天的生活都很单调,但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也不多了。

  栗园园吃得越来越少,脸色像干瘪的橘子皮,手指细得像枯枝。

  栗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

  又一个晚上,栗园园睡着之后,栗仲坐在客厅那张折叠床上,手机攥在手里,抬起又放下,反反复复,一直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他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自己除了他没有人可寻,而且除了这个方法之外,再没有解决栗园园痛苦的方法了。

  他咬牙划开屏幕,给人拨打了电话。

  大概响了五六声才有人接,那头有些吵,像是在后台,有人在喊“峥铎老师,下一场准备”。

  “我知道了。”刘峥铎的声音从嘈杂里传过来,“栗仲,怎么了?”

  “刘峥铎。”栗仲开口,嗓子干得发涩,“我有事情想求你帮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刘峥铎再开口,周围没再有其他声音。

  “什么忙?”

  栗仲攥着手机,他闭了闭眼,还是开了口:“刘峥铎,借我点钱可以吗。”

  那边顿了顿,问:“你要多少?”

  “八十万。人民币。我以后还你,按银行利息算。”

  刘峥铎几乎没有犹豫,连用途都没有询问,他说:“把账号发我。我明天让助理转。”

  “谢谢。”栗仲声音哑了一下。

  “栗仲。”刘峥铎忽然叫了他一声,语气放缓,“你最近还好吗?”

  栗仲愣了两秒。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摊开的那条旧毯子,上面还有栗园园昨晚不小心洒的粥印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还好”,可这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不太行。”他最终说,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照顾好自己,能用到我的地方可以尽管来找我。”刘峥铎说道,“钱到了跟我说一声。有空再聊。”

  “刘峥铎……”栗仲呢喃道。

  “还有什么事情吗?栗仲。”刘峥铎声音柔和了许多。

  “没有。刘峥铎,真的谢谢你。”

  刘峥铎在另一端轻笑一声:“小事,能帮到你就好。”

  电话挂断之后,栗仲坐在折叠床上没动。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窝深陷,两眼无神。

  他把手机放在膝头,两只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发着抖。

  其实,他有时候真的会恨。恨命,恨运,恨那些说不清也争不赢的东西。从前他和刘峥铎站在同一间练习室里,排名表上他压他一头,那时候以为往后的路会照着这个顺序铺下去。

  可人这一辈子,哪里是照着排名走的。有人越走越亮,有人越走越窄,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条自己都不认识的路上。

  栗仲从前不信命,如今信了。

  不是向命运投降,是后知后觉。

  有些东西你攥得再紧,它说散还是会散。

  钱到账那天,栗仲订了两张飞日内瓦的机票。他提前跟瑞士那边的机构确认了时间,又联系了当地的救护转运车,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栗园园那几天精神反倒好了些,能坐起来喝下半碗粥,还让栗仲把窗户打开,说想吹吹风。

  栗仲照做了,站在窗边陪她看了一会儿洛杉矶的天,心里清楚,这大概是最后的回光返照。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栗园园坐在轮椅上,被栗仲推着穿过机场大厅。她裹着一条旧围巾,头上戴了顶毛线帽,帽子底下是化疗后没再长出来的短发。

  一路上,栗园园格外的高兴。

  她说,她终于要解脱了。

  栗仲嘴角挂着浅笑,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什么。

  他分不清自己是喜悦,还是难过。

  栗园园不会再痛了,听上去是件好事,可是,他再也找不到一个人这样无私地爱一个人。

  落地日内瓦时,已经是清晨了。救护车在机场等着,栗仲扶着栗园园上了车,一路开往那家机构所在的近郊。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缓坡。

  第84章 人生

  栗园园轻盈了。

  落在栗仲怀里不过百克。

  栗仲看着怀里的盒子,嘴唇不停地翕动,但他的眼泪早就流干了,脑海里空荡荡。

  这半年他一直围绕着“为妈妈治病赚钱”而生活,栗园园走后,他又该为了什么坚持下去。

  这个世界仿佛就此褪去颜色,天大地大,唯留他一个人在方寸之地单调乏味地过活。

  回到洛杉矶,他闭门不出。

  那间小公寓还是走之前的样子。卧室里被褥还保持着栗园园最后睡过的形状,枕头中间凹下去一块。折叠床靠窗立着,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凳子上。厨房灶台上还摆着半袋没煮完的米,碗柜里放着栗园园用过的勺子。

  栗仲站在玄关处看了很久,心里的那根弦彻底绷断。

  死亡是亘古存在的命题,可是从来没有老师教过人要怎么面对。那是他至亲至爱的妈妈,如今成了一捧灰,风一吹就无影无踪,他怎么能够接受。

  他蹲在床边,手搭在那个木盒子上,指尖发麻。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她真的离开了。

  从上海到洛杉矶,从洛杉矶到日内瓦,他陪着她走了那么远的路,最后陪到只剩这么轻的一点分量。

  人这一辈子,说到底不过是从一个盒子走到另一个盒子。

  出生的时候被裹在襁褓里,走的时候被装进木盒里,中间那段叫人生。

  可襁褓里的孩子有人抱,叫人喜,木盒里的人却怎么也抱不起,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也只会宛如指间流沙悄悄逝去,叫人悲痛欲绝。

  栗仲不知道在卧室里坐了多久,天黑了也没开灯。盒子上映着窗外街灯一点昏黄的光,栗园园从前晚上总给他留的那盏小夜灯约摸着也是这样的亮度。

  他伸手摸了摸盒子,手指在上面停住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客厅窗前,拉开了窗帘。

  洛杉矶的夜铺在眼前,万家灯火,再没有一盏是留给他的。

  栗仲躺回了折叠床上,几乎不再动弹,每天只做一件事,就是等饿。饿到胃里发空得发疼,他才从沙发上爬起来,从茶几上那袋切片面包里抽一片,干嚼着咽下去。

  面包是他在超市买的,量大而且价格是最便宜的,一袋能吃好几天,他买了好几袋堆在厨房角落里。

  他勉强维持着生命体征,日子也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

  分不清今天是星期几,也记不住自己回来多少天了。

  手机偶尔会响几声,但栗仲看过之后根本没有心情去回复。

  无非是先前的兼职店老板问他还去不去上班的消息,意外之外的是,还有一条好友申请,备注信息“我是杨莉洁,这几天你死哪去了?”

  “……”栗仲额头跳了跳,心情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但思来想去,这几天他的确和死了没两样,整天在公寓里躺尸。栗仲也就无力与她计较。

  第二天下午,门铃响了。

  栗仲躺在折叠床上一动不动,他以为是隔壁的快递。

  门铃又响,这回连着按了三下,门外传来中气十足的女声:“栗仲!要是活着还能喘气就打开门!不然我报警,让警察来开门了!”

  栗仲皱着眉坐起来,拖着步子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杨莉洁今天的穿着和她的如同泼妇的行径完全不搭配,一身米色风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很大的托特包,坠的杨莉洁肩膀直往左边沉。

  她退后半步,抬头对着猫眼说:“栗仲,听见没有?快开门。”

  栗仲拢了一把头发,哑着嗓子回应:“疯子。”

  然后把门开了一条缝。

  杨莉洁没等他让步,侧身就挤了进来。

  她脚刚踩上玄关的地垫,人就顿住了。

  屋里暗得像傍晚的仓库。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一股捂久了的味道,面包的酸和衣服没晾干的潮混在一起。茶几上堆着七八个空面包袋,有几个已经硬得翘了边。沙发上毯子揉成一团,地上散着几件T恤,分不清是干净还是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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