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演当天,栗仲来的极早,碰着那本被他研究到翘边卷曲的剧本一读再读,读得头昏脑涨,索性对着剧院后台的化妆镜发呆。
镜子上贴着他这些年演过的所有小角色的剧照,最上面那张是来巴黎后第一场演出,他站在合唱队最边上,脸模糊的像打了马赛克。
时间
“hey,Bro!”刘杰克这些年一直没走。他早就不扛摄像机了,现在在剧院做舞台监督,每天拿着对讲机在侧台转悠,比演员还忙。他拎着两杯咖啡进来,一杯搁在他面前。
“紧张?”刘杰克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还行。”
“别装了。”刘杰克呷了口咖啡,“你腿一直在抖呢。”
栗仲锤了下自己的大腿,若无其事地低头翻剧本。
刘杰克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端着咖啡喝了一口,忽然说:“你觉得今天第一排那个位置会不会有人?”
“不知道。”
“你说这人到底谁啊。”刘杰克把杯子放下,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从你第一次登台到现在,每场都送花,每场都不露面。我在这剧院干了两年多,就没见过这么执着的人。”
栗仲翻了一页剧本,面色无虞。
“你就不好奇?”
“好奇能怎么样。”栗仲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人家不想露面,我还能满巴黎去找?”
刘杰克撇了撇嘴,换了个话题:“行吧。今晚好好演,导演说有几个制作人来看,机会难得。”
栗仲回答说:“这可是我的第一场主角,肯定会的。”
化妆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化妆箱。栗仲在镜子前面坐好,化妆师拿刷子在他脸上扫来扫去,他闭着眼,听刘杰克在旁边翻手机。
“栗仲,你推特粉丝怎么那么多了?”刘杰克点进评论,自言自语道,“还有这么多中文留言。”
他打开翻译一看,评论区大多是一些中国粉丝留言说很想念栗仲,对他没出道的事情感到遗憾。
其实,栗仲的国外社交媒体原本没有实名,但这个刘杰克每次发vlog都会把视频里涉及的人艾特出来,一来二去,栗仲的社交媒体就被扒了个底儿朝天。
栗仲扯了扯嘴角:“托你的福。”
“嘿嘿,我的vlog还是很有水平的好吧。”刘杰克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至于栗仲在国内的故事,这些年刘杰克旁敲侧击已能推出大半。
“是啊,你报摄影系的学费没白花。”栗仲对着刘杰克微笑。
化妆师拿散粉扫完最后一下,退后两步看了看,说了句“好了”。
栗仲站起来换服装,他穿上内衬,套上点缀着鎏金的大衣,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两眼。
刘杰克站在门口,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帅。”
栗仲凑近镜子,年岁渐长,他的眼睛已经有了细纹,眼睛也远不如从前有神。
“帅什么,马上就要老了。”栗仲前进两步,靠在墙边等开场。
刘杰克在对讲机里说了句什么,然后跟上了,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靠在侧台的墙上,刘杰克递给他一颗润喉糖,他接过来剥开塞进了嘴里。
“老了也是帅老头。”刘杰克笑着推搡栗仲。
“你就恭维我吧。”栗仲轻拍刘杰克的肩膀。
滋啦一声,刘杰克的对讲机里传来同事的指令。
“还有五分钟开场,各部门就位。”
栗仲听见立刻站直身子,把嘴里的糖咽了下去。
很快,灯光暗下来,序曲响起来。
刘杰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低声说了句“祝你好运”。
第一幕是主角初到巴黎的独白。
灯光打在他身上,干净的暖白色,像清晨刚亮起来的天。
台下很安静,他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
他走到舞台中央,灯光跟着他,观众的目光也跟着他。
唱到第二段的时候,栗仲完全进了角色,忘了紧张,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些年怎么过来的。
他就是那个从小城来的青年,刚下火车,站在巴黎街头,抬头看那些高楼和霓虹。
演到重头戏,主角成功地找到第一份工作,作曲能力得到了证明,栗仲坐在舞台边搭的简易长椅上,手里握着一张被揉皱的曲谱,开口唱《Si cette route》。
“On a marché sous le même ciel
Partagé les silences et les cris
Même si le chemin se délie
Notre histoire ne s'efface pas”
他的法语早已听不出任何口音,每个词都咬得清楚。
曲终,栗仲朝着台下掌声雷动的观众鞠躬,余光扫过第一排最显眼的那个位置,依旧是空的,数年如一日。
中场休息时,栗仲回到后台,刘杰克走上前递给他一瓶水。
栗仲喝了半瓶,快步走到试衣间换装,然后又坐回化妆台补妆。
刘杰克靠在化妆台边上,抱着胳膊:“这次还是没人,你说这人到底谁啊,花钱买了位置不来,每场都送你花,每场都不露面。不会是哪个暗恋你的富豪老太太吧。”
“你能不能想点正常的?”栗仲惊叹于刘杰克非常人的脑回路。
“那你说是什么人?默默送花好几年,连面都不肯见。”刘杰克掰着手指头数,“要么是社恐,要么是真有什么难处,要么你欠过情债。”
栗仲和化妆师的眼神齐刷刷钉在刘杰克的脸上,不过二人的神态大相径庭,化妆师是觉得好笑,嘴角一直下不来,栗仲显然是一副被说中了的心虚样。
刘杰克看他脸色,嘿嘿一笑,凑过来:“你真欠了情债?”
“咳咳,没有。”栗仲别过头不看他,然后盯着镜子,拿起吸油纸按了按额头和鼻尖。
“好啊,没有就没有,别想这些了 下半场马上开始了。”刘杰克挑眉笑道,面上看不出一丝相信栗仲说辞的痕迹。
栗仲也懒得解释,把水瓶拧好放在一边,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肩膀。
侧台的提示灯已经亮了,他走到台口,等着场务给他打手势。
灯光暗下去,第四幕的布景已经换好了,舞台上是巴黎歌剧院的后台。
最后一场独白戏,主角终于站上了巴黎最大的舞台,他唱着最后一首歌,站在追光里,往台下看。
这一瞬间,他恍惚了。他仿佛还是那个在粉丝欢呼和爱意中与世界盎然交手的少年。
他低头看自己现在的影子,好像和十八岁时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灯光换了一档,他微微抬眼,台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可他忽然觉得,时光并不像他想的那样残酷。
它只顾流转,让人变老,让人失去,也让人拥有重新启程的契机。
谢幕的时候,全体演员站在台上鞠躬。
掌声一波接一波,有人大声喊着“Bravo”。
栗仲再一次在欢呼中拿起了话筒:“感谢所有把我推上舞台的人,感谢过往,感谢一切。”
所有的晦暗和失落,在一次世俗的满足之后荡然无存。
大幕落下来,他站在原地听着幕布外面掌声还在响。
刘杰克从侧台跑过来,一把抱住他,拍着他的背:“栗仲,我的男主角!我为你骄傲!”
栗仲被他拍得晃了两下,笑容满面地说:“够了够了,我的督导大人。”
他从刘杰克怀里挣脱出来,抬脚往侧台方向去。
“正好我还有工作,你先走吧。”刘杰克向他挥手。
走到化妆间门口,后台兼职的小姑娘追上来,举起一束花,扭捏地说:“栗先生,有人让我转交给您。”
栗仲接过花,低头看去,白玫瑰和满天星,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包装纸是最普通的那种浅灰色,跟从前一样。
他问前台:“你见过他吗?”
小姑娘想了想:“见到了,但没看清,戴着帽子,个子挺高的,穿黑色大衣。他把花放下就走了。”
“往哪边走的?”
“出门往左。”小姑娘指了一下剧院大门的方向。
第89章 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栗仲远远望去,却迟迟没有动作。
小姑娘看着如同木头人似的栗仲,不禁疑惑道:“哥哥,你不追吗?”
栗仲压低身子与小姑娘持平,柔声问:“为什么要追?”
“书里和电视里都是这样的呀。”小姑娘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虚拟和现实终归是不一样的。”栗仲淡淡地笑着,他似乎没有勇气和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去追寻那个人。
而且,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二十出头那会的冲动和热烈全然殆尽,他渐渐学会了瞻前顾后。
对于云泽这样生在起跑线的人来说,世界如此辽阔,比情爱有意思的事情数不胜数。
再言,年少时的情意放到今天会不会贬值,彼此还是不是当初那个人都是巨大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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