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泽托人去查,才知晓栗仲几天前独自一个人去医院挂了精神科,病状里赫然有两个字——“失眠”。
那一瞬间,云泽心里的怨怼、委屈,全部烟消云散了,愧疚在心底生根发了芽。
ML大楼没有一间属于他的办公室,他躲到厕所隔间,把脸埋进手心里,后颈一颤一颤地抖起来。
他蹲在厕所隔间,后脑勺抵着门板,手指还握在门把上,掌心全是汗。
走廊外有人走来走去,皮鞋声一下一下碾过地面。放在其他时候,或许他会担心自己的狼狈样子被人看见。
可是现在他满脑子都是栗仲一个人去挂号的样子。栗仲坐在精神科外面的长椅上,周围是面目模糊的病人和消毒水的味道,手里攥着病历本,身边连一个能陪着的人都没有。他不知道栗仲是哪天去的,也不知道他究竟被失眠困扰了多久。
那些他睡在公司的夜晚,栗仲是不是就躺在那张空荡荡的大床上,睁着眼睛等天亮。
“呕。”忽然,云泽蹲在马桶边开始干呕起来。
胃里明明什么都没有,还是翻着酸水。
他一只手撑着马桶边缘,手背上的青筋全凸了出来。眼泪淌进嘴里,又苦又咸,他用牙齿咬住下唇,把那些快要从喉咙里冲出来的呜咽全压回去。
外头皮鞋声近了又远,有人拧开水龙头洗手,水花声哗啦几下,又归于平静。
他反复吸气呼气,闭上眼想要冷静下来,可是不过片刻栗仲的脸就在黑暗里浮现,他瘦得下巴发尖,眼底那圈青黑色像是劣质的墨迹。
“栗仲……栗仲,对不起。”云泽抱着脑袋在原地缩成一团,小声呢喃。
[我怀念的是无话不说/我怀念的是一起做梦/]他手机在西装内袋里响起来。
铃声还是栗仲当年唱的那首我怀念的。
他直起身,背靠着隔板,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亮着“董褚”。
“怎么了?”尽管声音哑得厉害,尾音还是发颤,但他已经尽力压平了。
“你在哪?”董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不出情绪,“楼下司机等着呢,你别告诉我你忘了。晚宴七点开始,收拾收拾快点去。”
“知道了。”云泽说。
他靠在隔板上,仰起头,天花板的灯把眼睛刺得发酸,他抬手捂住眼睛,几秒后才拿开,慢慢站直身体,把西装下摆整理了一下,拧开门锁走了出去。
走到洗手台前,镜子映出他的脸,眼眶通红,衬衫领口皱巴,完全没有了体面人的样子。
“难看死了。”他心说,打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手腕,又掬了一把扑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扯了几张纸巾按了按脸。
抬起头,和镜子里的人对视,眼神又空又沉。
云泽盯了一会,抬起手指,把领带重新系紧。
公司外,助理已经坐在车里等着。说是助理,但是她的经验阅历远在云泽之上,云泽也要恭敬地喊她一声琳娜姐。
琳娜看了他一眼,鼻子抽了抽,毫不留情地说:“你身上有一股我们公司厕所的味道。”
“……”
“你别告诉我,你想带着劣质香薰的味道去晚宴 。”琳娜从包里掏出一瓶香水小样,“蔚蓝经典款,我觉得还不错,你凑合用。”
“谢了,琳娜姐。”云泽往脖颈后方,手腕上各喷了一点,然后靠在座椅上,准备闭上眼睛养神。
“别睡,这次晚宴来宾的信息我发给你了,你熟悉一下。”琳娜边开车边提醒道。
云泽揉着眉头睁开眼睛,打开手机,开始预习。名单上的人物各方关系以及个人喜好都被琳娜整理的井井有条。
“虞铭……”看到熟悉的名字,云泽蓦地睁大了双眼。
“小虞总已经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了,前一阵子拿下了浦东那边的大项目。”琳娜说,“据传是被白月光拒绝之后发愤图强。”
“是吗?”云泽一副不相信的样子,“我以为他这种人没有真心呢。”
“谁说得准呢。”琳娜说罢,车内沉默良久。
宴会在市中心的1883酒店,二人到达时,宴会厅里已经很热闹了。水晶灯从穹顶垂下来,碎金似的光洒在每个人肩头。酒杯碰撞声、低笑声、弦乐声,不绝于耳。
云泽站在入口,穿着深色西装,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一路点头应酬过去。
有人上来敬酒,他仰头便喝,几杯下去,胃里渐渐有一种灼痛感,可是他还是笑着,习惯性地把领带松了松,继续“享受”此时此刻的觥筹交错。
“云泽。”一个欢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回头,看见虞铭站在休息区入口,手里没端酒,朝他微微扬了扬下巴。
“抱歉,失陪一下。”云泽对周围的前辈笑笑,撂下酒杯,逃似的向虞铭走去。
他也不是多待见虞铭,不过和虞铭聊天总比应对周围一圈的老油条要好得多。
“好久不见,虞总。”云泽嘴角扬起弧度。
虞铭伸出手,和云泽握手:“几个月没见,云泽你变化挺大。”
云泽笑了一声,没应答。他的变化的确天翻地覆,但他并不情愿,只是被沉重的种种事态推着往前走罢了。
长大就是这种滋味。
“聊聊?”虞铭提议道,“不知道我有没有这种荣幸。”
“客气了,分明是我的荣幸。”
服务生引着两人去休息室,门一关,外头的弦乐像被调成了静音。
落地窗外是外滩的夜景,江面上游船拉出各色的光,对岸的写字楼亮得如同白昼。
虞铭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温水,回身放在云泽手边的茶几上,面上还是不羁的笑,语气却正经了许多:“云泽,ML的事我听说了。”
云泽坐在沙发里,手肘支着膝盖,领带已经松了半截。他抬头看虞铭,虞铭的眼神落在云泽身上,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和几分威压。
“现在这个局,你一个人扛不住。”虞铭说,“陆久笙那边还在闹,公关已经废了一半。你那个团,外面看着光鲜,里头已经快被掏空了。现在就剩我们刘峥铎一个干净人了吧?”
“所以呢?”云泽挑眉。
“我会尽我所能帮ML度过这次难关,我只有一个条件就是让刘峥铎solo出道,按照你们公司原来的规划,应该是今年年底成团,出了这种事想必就是一团泡影了。”虞铭坐在云泽身旁,侧过头看他,认真道,“他训练了这么多年,我不想看见他的努力付诸东流。他的营销,包括出道的各种费用,我全包。”
云泽:“大善人啊,百利而无一害,我有拒绝的理由吗?”
“那……你最近见过他吗?他还好吗?”虞铭犹豫半晌,还是没忍住问出声。
“见不到,各忙各的糟心事。”云泽上下打量他一番,梳着背头,一身板正的黑色西装,意气风发四个字不足以概括他如今的风光,身边肯定有人前仆后继,“我能问一句吗?没恶意。”
“什么?”
“为什么这么执着。”
虞铭嗤笑一声:“我以为你懂我呢,毕竟他们讲的关于你们的故事很真。”
第78章 不自量力
晚宴结束时已近十点。
云泽站在宴会厅外等车,晚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凉腥味,却吹不散他脑子里的昏沉。他低头跟琳娜发消息说开车送自己回去,身后一阵不紧不慢的皮鞋声靠过来。
“你等会还有安排吗?”虞铭走到他旁边,望着对岸的灯,“要是没别的事,陪我去喝一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云泽偏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私交并不深,甚至可以说,若没有刘峥铎横在中间,他们连说句闲话都嫌多。可今晚虞铭主动来搭话,二人又同是天涯沦落人,他点点头,说:“行。”
琳娜的电话恰巧打进来,问他结束没有。云泽说约了虞铭谈事,让她先回,明早会议他记着。琳娜没多问,只留下一句“别喝太晚”,便挂了。
“交代完了?走呗。”虞铭的车就停在酒店门口,是一辆黑色卡宴,司机看见来人便有眼力见地下来拉开门。
“麻烦了。”云泽坐进去,把车窗摇下一点,让江风灌进来,这样他的脑子兴许能清醒一些。
不多时,车拐进外滩后面一条安静的街,会所招牌隐在梧桐树后,暖黄的光从石库门里漏出来。虞铭领着他进去,轻车熟路。包厢里灯调得暗,桌上冰桶反射出些许光芒。
虞铭脱了外套,往沙发里一坐,说:“今晚就我们俩,放开喝,不喝也没事。”
“谢了,那我不客气了。”云泽坐下来,松了领带,先给自己倒满一杯。
“吆,小云总看来烦心事不少啊。”虞铭也斟了一杯。
“是。除了工作上的,还有旁的。”云泽没理虞铭的调侃,把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仰头灌了大半,洋酒烧过喉咙,他皱了下眉,才开口:“虞铭,你能不能帮我参谋参谋,我最近……栽得很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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