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麸食用手册_棠清晏【完结】(75)

  车里,栗仲一路上都没说话。

  云泽把车开得很慢,栗仲靠在副驾,额头抵着车窗,睫毛湿漉漉地垂着。

  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他的脸被光影切得忽明忽暗,喉结偶尔滚一下,像在咽回什么。

  不过覆水难收,说出口的话也难以收回了。

  到家之后他径直进了卧室,云泽站在客厅犹豫许久,终究没有跟进去。

  毕竟栗仲的眼泪不需要观众。

  云泽去厨房烧了壶水,把杯子洗了,把凉水兑成温水放了一壶在餐桌上,又在抽屉找出一盒眼贴,做完这些他坐在沙发上,刷一会儿群消息,刷一会儿热搜,每隔二十分钟去卧室门口听一听。

  栗仲侧躺在床上,脸埋进被子里,最初只是无声地流眼泪,后来越流越多,鼻腔堵住了,只好张开嘴呼吸。

  空气从喉咙挤进去的时候发出像小动物一样的抽噎。

  他怕让云泽听见,就把脸埋进被子里。

  很快,眼泪把被单洇湿了一大块,他喘不过气,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睁着眼睛,任由眼泪从外眼角滑进耳朵里。

  忽然,手机响了。

  他摸过手机,屏幕碎的划开时还会漏光,还在功能正常。他点开微信,是刘峥铎发来的信息。

  刘峥铎:“肖楚……大概率要被雪藏了。”

  栗仲皱眉,嘴巴也情不自禁地瘪起,他趁着眼泪还没涌出,打开了相册,他慢慢地往后翻。

  有训练时云泽偷拍他压腿的照片,有刘峥铎生日时四个人挤在练习室打地铺的合照,有上次录综艺时肖楚举着奶茶非要喂他那张糊成虚影的抓拍。

  他停在一张上面——四个人站成一排,肖楚把胳膊架在他肩上,他歪着头一脸嫌弃,云泽在旁边冷脸看镜头,刘峥铎举着手机。

  肖楚笑得最没心没肺,眼睛眯成两条缝,两排牙晾在外边晒太阳。

  那天的阳光很好,再加上背景是公司楼下颜色鲜艳的涂鸦墙,很出片。

  他把这张存了,后来换手机也一直没删。

  栗仲又翻出一张他和肖楚两个人的自拍。肖楚趴在练习室地板上,脸贴着他的小腿,比了个耶,他低头翻白眼。

  那时候他们还挤在旧宿舍,空调坏了,两个人共用一台小风扇,肖楚说等红了就买十台空调对着吹。

  栗仲回他:“你先出道再说吧。”

  现在出道在即,通稿无数,热搜挂满,肖楚自己先退了场。

  栗仲握紧了时间,牙齿咬的咯吱响,骂道:“蠢得挂相的狗男人。”

  他退出相册,秉持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原则,关掉了手机。

  晚上云泽做好饭,把菜分了两份,一份在盘子里,一份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然后,他走到栗仲卧室门口,抬手敲了敲:“栗仲,出来吃点东西。”

  没有回应。

  “我把饭放桌上了,你饿了自己出来热。”

  云泽在门口站了一分多钟,听见里面没有一点声响,心里紧了一下。

  他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光从门缝里斜进去,落在床上。

  栗仲还侧躺着,身体微微蜷缩,被子只盖到腰,两条腿交叠着,一只脚露在被子外面。

  云泽轻手轻脚走进去,蹲在床前打量他。

  栗仲闭着眼睛,呼吸很浅,眉间的褶皱却很深,像是梦里还在跟人争,连眼角都是湿的,眼下也泛着潮红,泪痕一直延伸到发线里。

  云泽伸出手,极轻地把栗仲额角被泪打湿的碎发拨到一边,指腹擦过他眉骨上的皮肤,又热又潮。

  云泽心如刀绞,却对肖楚骂不得也打不得,即便肖楚是那副狗样子,自己又好得到哪里去。他甚至想,如果今天要和栗仲分别的是他,栗仲会不会也这样难过?

  第73章 对与错

  东窗事发,公司进入了一级戒备状态。陆久笙的事情就像多米诺骨牌,倒了一张,后面接二连三全跟着塌。

  很多已经谈妥的商务连夜撤单,正在录的综艺全部暂停,练习生们的私信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追问,连带着ML整个团都被拖进了泥沼。

  董褚两天没回办公室,在公关部和法务部之间来回转,连肖楚暂避风头那个烂摊子都没工夫再管。

  云泽作为公司的接班人,被紧急叫回去开会,从早上开到深夜,连轴转,手机一直保持着静音状态。

  有时栗仲早上九点发的信息,云泽下午四五点钟才有时间回复。

  原本温馨的房子没了云泽空得像冰窖似的。

  一开始栗仲晚上还会做两份饭,自己吃一份,另一份盖好保鲜膜放进冰箱,然而给某人留的那一份第二天会原封不动地变成隔夜菜。

  后来栗仲又把便签贴在冰箱上:“回来记得热饭。”

  过了一夜栗仲去看,便签还在,饭菜也纹丝未动。

  栗仲心凉了半截,发信息质问他:“你晚上什么时候回来的?不吃饭吗?”

  两三个小时后栗仲才收到几个字:“抱歉,还在外面忙。”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栗仲发出去的话像投进大海里的石子,没有响声。

  云泽看到了,没回复,心里五味杂陈,幸好没给栗仲开家里监控的权限,不然他就会发现这几天云泽压根没回过家。这几天睡在公司,吃在饭局,他身上穿的衣服还是让助理现买的。

  栗仲没再自讨无趣给云泽发信息,最近的事情像石头压在心口,他心乱如麻,关于肖楚的种种他似乎改变不了什么,云泽对他的飘忽的态度,他也捉摸不透。

  事到如今,事业、友情、爱……或许算作爱情吧。他竟然没有一样东西是能真正抓在手里的。

  他一个人睡,一个人吃,一个人刷手机刷到眼睛发酸。

  他想,一个人的生活简直是一团糟。

  他给刘峥铎打电话说想要把菇菇接过来,刘峥铎却说腾不出时间和人手送过去,况且特殊时期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栗仲的住址少一个知道就少一份风险。

  滴水不漏的理由让栗仲无法拒绝,也让他更打不起精神。

  挂了电话,栗仲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机从手里滑下去,落在膝盖上,又滚到地毯上,他也没有力气去捡。

  夜晚更难熬。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房子里太静了,只要有一丝响动,他的心就会一颤。

  上一次这样还是他很小的时候,但是年幼总归有年幼的好处,他可以去敲妈妈的门,然后一头扎进栗园园的怀里。现在,他连打电话给她的资格都失去了。

  因为成年人的世界不允许脆弱存在,尤其是在珍视你的家人面前,栗仲舍不得打扰栗园园,舍不得栗园园为他忧心忡忡。

  栗园园想必也是这么想的。

  一个人在医院的日子虽然难捱,好在她瞒得很好,没有人知晓她的病状,也就没有人担心她。病痛不会因为栗仲的照顾减弱分毫,留她自己一人承受痛苦,比让远在上海的儿子为她寝食难安、耽误工作、还要在电话里装作若无其事地笑着说“妈没事”要轻松得多。

  她太了解栗仲了,那孩子会把所有错都往自己身上揽,会把每一分没有尽到的孝都换算成对自己的惩罚。

  与其这样,不如她一个人扛。

  至少她还能在每次视频的时候挺直背,把气色涂亮一点,告诉栗仲,她很好,在外边玩得很开心。

  栗园园荒唐的想,她好像病的很安心。

  直到一天,一个陌生的电话打过来,她才发现她隐瞒的并非天衣无缝。

  “栗园园是吗?我愿意出钱送你出国治病,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侬脑子瓦特了,这年头诈骗犯掌握信息都那么详细……”栗园园骂完便挂断了电话。

  “……”对面的人沉默半响,决定不再从栗园园这方下手,转头约了栗仲。

  那人预约了一家私密性极佳的茶馆,茶馆藏在一条弄堂深处,没有招牌,门面也窄,装修虽说雅致但也有些旧了,两扇老旧的木门虚掩着,推开时还会有吱呀的响动。

  “董老板,许久未见啊。”店主摆动几下古色古香印有山水画的扇子,笑容温和地迎上去。

  董褚却是不客气:“今天没空叙旧,有正经事,改日再叙。”

  店主是董褚的一位老朋友,两人性格和追求大相径庭,却偏偏有爱茶这同一个的爱好。

  店主不恼,笑呵呵地让前台引他离开了。

  前台将董褚安排在最里间的包厢。

  包厢隔音极好,四壁是深色原木,靠墙一只细颈青瓷瓶里斜插着两枝半枯的芦苇。窗外天光被竹帘筛成一道一道,落在他手边的茶盘上。

  不过片刻,茶艺师进来点水、温杯、投茶,动作一气呵成,且极具观赏性。

  可惜董褚的心思没放在这上面,压根没抬眼,只反复摩挲着手机背面,眉间凝着一道竖纹。

  他实在想不通,祖上分明没有同性恋的前例,他的宝贝儿子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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