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边缘地带,高架两侧的景观从写字楼渐渐过渡到低矮的厂房,然后是成片的绿化带,然后是山。
说是山其实也不算高,上海没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山,但出城往西开上几十公里,会有几座连绵起伏的丘陵,不高,植被茂密,从远处看轮廓柔和得像一道绿色的波浪。
云泽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一条不算宽的双车道公路。
路是新修的,柏油路面平整干净,两侧的行道树是这两年刚栽的香樟,树冠还不够大,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身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他在导航上看到过这条路的终点——一座寺庙。不算有名,不是什么四A五A的景区,没有网红打卡点,没有缆车,连停车场都是碎石铺的。
他去年来过一次,那时候是半夜,被栗仲怼了一顿心情不好,一个人开车乱转,误打误撞开到了山脚下,看到半山腰有一点暖黄色的灯光,问了山下的村民才知道上面有座寺庙。
他没有上去,只在山脚下停了一会儿,记住了这个地方。
那时候他想的是下次再来一定要上去看看,后来他也没有机会去过。
车子开始爬坡,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山路两侧的植被越来越密,从香樟变成了成片的毛竹,竹竿有碗口那么粗,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竹叶在头顶上方交织成一个天然的绿色穹顶,阳光被切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洒在柏油路面上,像一地的碎金。
渐渐地空气也开始变得不一样,不再是城市里那种被空调外机和汽车尾气反复加工过的空气,反而带着些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栗仲把车窗全部摇了下来,探出半个脑袋往山上看。
山腰上隐约能看到一座屋檐的轮廓,灰瓦红柱,掩在层层叠叠的绿树之间,屋檐四角微微翘起,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柔和。
栗仲深吸了一大口清新空气,喜笑颜开:“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上次呼吸到这么新鲜的空气还是小时候和妈妈在姥姥家。”
那时候没有争吵,没有黑暗,没有鲜血淋漓,是栗仲童年里不多的慰藉。
“喜欢这种环境的话,等你退休了我们就搬进郊区的别墅。”云泽娓娓道来,“院子挺大的,到时候你可以种种花什么的。”
他盯着栗仲看了几秒继续说:“种花不太符合你的气质,种点菜差不多。”
“呵呵。”栗仲强颜欢笑,伸了个大拇指出来,“云泽,您有钱了不起,大平层还不够,郊区还有别墅……”
“郊区房子便宜,换你你也买得起。”云泽伸手揉他的脑袋顺毛,“别那么仇富了,你很穷吗?”
栗仲拿下他的手,轻打了一下:“不穷,看不得你这么富的不行吗?”
“我的就是你的,别看不得了。”云泽趁机拉紧栗仲的手,“到了,下车吧。”
寺庙叫云隐寺。
名字起得很好,云隐,云隐,云彩藏起来的地方。
从山脚到寺门口要爬一千多级石阶,石阶是新修的,用的是本地的青石,表面凿了防滑的细纹,两侧种着低矮的灌木,偶有几棵老松。
松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松针茂密,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
栗仲站在第一级石阶前面,仰头往上看。石阶很长,在视野尽头收成一条细细的线,隐没在一片绿色的光影里。
“这么高你可以吗?”云泽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两瓶水,一瓶已经拧开了。
“你才不行。”栗仲把渔夫帽往下拉了拉,口罩摘下来揣进裤兜里,毕竟山上没有别人,不需要戴了,他迈开步子开始爬,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起初几步他走得很轻松,步伐轻快,还回头冲云泽喊了一句“快点啊你”。
“等等我,跑那么快干什么,虫虫。”云泽笑着迎合了一句,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和他隔了大概三四个台阶的距离,看着前面那个米白色的身影在绿荫里忽明忽暗。
“谁允许你喊我虫虫的……”栗仲听见这个名字脊背僵直,回头望向云泽。
“和咱妈学的。”云泽嘴贫道。
“不要脸。”栗仲转头加快了速度,“懒得理你。”
云泽保持微笑,也走快了些,始终如影随形跟在栗仲身后。
爬了大概一百多级,栗仲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的呼吸开始变重,帆布鞋也不再嗒嗒作响了,而是拖着步子一级一级往上蹭。
他扶着膝盖站在拐角处的平台上喘气,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渔夫帽被他摘下来当扇子用,对着脸猛扇。
“刚夸你两句没多久就趴了,这么不经夸。”云泽走到他旁边,把水递过去。
“别气我了行不?”栗仲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几滴水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蹭了一下,把水瓶还给云泽,看见他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不喘不累,头发丝都没乱一根,额头上干干爽爽,连汗珠都没有,“你是人类吗?”
“坏了,我是外星人的秘密被你发现了。”云泽笑弯了眼,说道。
栗仲:“滚啊,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不出汗!”
“不累啊,这才哪到哪儿……”云泽手插兜,不急不缓道,“哎,栗仲,要不要我背你。”
“少挑衅了。”栗仲把渔夫帽重新扣回头上,离弦箭似的跑了出去,大概是怕云泽真的会兑现那个提议。
后半段石阶更陡了一些,两侧的松树渐渐稀疏,视野变得开阔起来,栗仲能看见山脚下的公路像一条灰色的细线在绿色的田野间蜿蜒。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远处的村庄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白色纱帐里,屋顶的红瓦若隐若现。
最后几十级石阶,云泽和栗仲并排走。他的手臂有时会不经意碰到栗仲的手臂,碰一下立刻就分开。
栗仲非但没有躲开,反而牵起了云泽的手,但不忘吐槽:“扭扭捏捏,遮遮掩掩,在家不是挺敢的吗……”
“不一样的。”云泽攥紧了些,笑容满面。
“胆小鬼。”
“是啊,我就是胆小鬼。只不过我是怕你不乐意。”
“……”
他们牵着手走到了尽头。
石阶的尽头是寺庙的山门,山门不高大,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朱红色的漆面在多年的风雨侵蚀下已经褪成了暗沉的赭色,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云隐寺”三个字,字迹古朴,笔锋内敛。
山门两侧蹲着两只石狮子,体型不大,雕刻也不精细,但胜在神态安详。
门槛是整块青石凿的,被无数双脚踩了不知道多少年,中间微微凹陷下去,凹槽里积着一小洼昨夜的雨水,映着天光。
栗仲跨过门槛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水洼,看到了自己和身后云泽的倒影,两个模糊的轮廓挤在一起。
他轻笑一声,跨了过去,踩在寺庙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脚底传来一种不同于柏油路和石阶的踏实感。
山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正中央是一棵银杏树,树干极粗,大概要两个人合抱才能圈住,树皮皲裂粗糙,上面爬满了青苔,青苔的颜色从墨绿到翠绿层层过渡,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云泽,你看!”
云泽顺着栗仲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棵树的树枝上系满了红布条,新的旧的交叠在一起,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像无数只红色的蝴蝶停在绿色的枝叶间。
树后是一处游廊,廊下摆着几把竹椅,一个老僧坐在竹椅上,手里捻着一串念珠,眼睛半闭着,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只是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经文。
栗仲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那些红布条。
晨风穿过枝桠,红布条像波浪一样层层起伏。
他伸出手想去碰离他最近的那一根,指尖刚碰到布条的边缘又缩了回来。
那根红布条已经很旧了,边缘起了毛边,字迹模糊,栗仲凑近了看,越发觉得字迹熟悉。
他仔细辨认红布条上的字。
写的是“唯愿我的虫虫平安喜乐,万事胜意。”
没有署名,但栗仲心知肚明。
第70章 下下签
云泽在栗仲身后停留了片刻,什么都没说,挪步到了一边。
等栗仲转过头,云泽从游廊那边走回来,手里拿着两根崭新的红布条和一枝毛笔。
“跟那位师父请的,”云泽朝老僧的方向偏了偏下巴,“笔也是他借给我们的,写完要还回去。”
他把一根红布条递给栗仲,栗仲把红布条摊在石栏上,毛笔蘸了墨,笔尖悬在布面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山风从廊外吹进来,把布条的一角吹得微微卷起,他用左手按住,指尖压在粗糙的棉布纹理上。
写什么?
他脑子里闪过了很多念头,希望通告恢复、希望舆论平息、希望妈妈长命百岁、希望云泽顺遂安逸。
栗仲猛的发现,原来他会这样的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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