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麸食用手册_棠清晏【完结】(72)

  窄窄的布条上怎么写得下这么多愿望。

  他晃了晃脑袋,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压下去,然后将笔尖落下去。

  他一笔一画地写,慢的很,像是在给菩萨留出看清的时间,好成全他的心愿。

  游廊铜铃叮叮当当,头顶银杏叶沙沙作响,他写完之后把笔搁在石栏上,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布条上只有两个字——无虞。

  “写好了?”云泽写完抬头发现栗仲不知道已经望了自己多久,他问。

  “好了。”栗仲指了指许愿树,示意他一同过去。

  云泽圈住栗仲的手腕,两个人并肩走到银杏树下。

  云泽先抛,他的红布条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稳稳地挂在了高处的一根细枝上。

  栗仲学着他的样子往上抛,第一下没抛好,布条太轻,飘到一半就落了下来,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愣了一下,听见旁边云泽极轻地笑了一声。

  “不许笑,许愿要严肃。”

  云泽敛容,温柔地注视着栗仲。

  他横了云泽一眼,却对上眼波流转的云泽,迅速收回了目光,把布条捡起来重新抛,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红布条飞得又高又飘,最后挂在了云泽那根下面不远的位置。

  两根红布条一上一下,在风里轻轻摆动,和其他上百根旧布条一起,密密麻麻地挤在枝桠之间。

  他们并排站在树下,仰起头,缄默着。

  风吹过的时候满树的红布条都在动,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同时朝一个方向挥。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栗仲回过头,看见刚才坐在廊下闭目捻珠的老僧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老僧的身量不高,赭红色的僧袍洗得发白,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深陷,但那一双眼睛极亮,亮得不像一个在深山里待了这么多年的人。

  他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老僧合了合掌,声音温和:“两位施主,可愿抽支签。”

  栗仲不愿相信这些东西,原因无他。只是,倘若信服这些虚妄却又看似板上钉钉的东西,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如果真有命,那他的命或许早在降生在一个永不得安宁的家里时就写好了。

  栗仲看看云泽,轻声问:“抽一支?”

  云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拒绝。

  于是老僧领着他们走到大殿旁边的一张小几前,几上摆着一个竹筒,竹筒里插着几十支细长的竹签,签身被无数只手摩挲得光滑发亮,泛着深褐色的包浆。

  几面上铺着一块黄布,布角压着一本线装的签文簿子。

  “心诚则灵。”老僧说,把竹筒轻轻晃了晃,筒里的竹签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栗仲,你先吧。”云泽心跳莫名的开始加速,在一旁大口地呼吸,无暇顾及其他。

  栗仲闻言闭了闭眼睛,手在竹筒上方犹豫了一下,然后抽出了一支。

  竹签下端用朱砂写着签号。

  云泽深吸一口气,随后也抽了一支。

  “师傅,我们都抽好了。”栗仲和云泽先后把签子递给老僧。

  老僧接过两人的竹签,他先看栗仲的签,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口中轻轻念道:“北堂萱草暗,雁影各天涯。欲问归期事,云深不见家。”

  栗仲动作僵硬了一瞬,下意识去看老僧的表情,老僧已合上簿子,又把云泽那支签的签文低声念了出来:“凤箫声断续,明月坠西楼。从此音书绝,空山对水流。”

  念完这两首签诗,老僧不再说话。殿前的银杏叶被风卷落了一片,在空中旋了半圈,落在小几的黄布上。

  铜铃叮当,声音清脆而空旷,倒真有些像“空山对水流”的余韵。

  云泽的脸色彻底冷了。他盯着那本簿子,攥紧了拳,指节咔咔作响,喉咙里压着什么,过了好半天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哑的多:“北堂萱草,雁影天涯,还有凤箫断续,从此音书绝。你这是解签文还是在咒我们?”

  栗仲听出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急忙拉住了云泽的手,慢慢地将他的指头掰开放进自己的手心里。

  云泽的脸色肉眼可见好了许多。

  老僧依旧笑着,那笑容像弥勒佛,宽厚而平静,没有半分不悦,他伸手把两支签重新插回竹筒里,解释说: “签文的好坏,不在签本身,而在看签的人如何走接下来的路。下下签不是判词,是提醒。提醒二位前面的路有风雨,至于结果如何……”

  老僧意味深长地笑笑,不再言语。

  “走。”云泽反手扣住栗仲的手腕,力气大得栗仲踉跄了半步,他拽着栗仲往山门方向走,步伐很快,鞋底碾过青砖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云泽,你慢点。”栗仲几乎是小跑着才跟上他的步子。

  “这老和尚满嘴跑火车,什么下下签,我们好好的他偏要念这些不吉利的东西。”云泽好像没听见,头也没回,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还警醒,警醒个屁。要警醒也是警醒我以后别来这种地方。”

  山门外的石阶长而陡,云泽却走得飞快,栗仲被他拉得跌跌撞撞,下到第二个拐角平台时终于使劲抽回了自己的手,站在原地怒声说:“你冲我发什么脾气!”

  云泽停下来,转身看他,云泽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张了张嘴,过了两秒才把声音放软了一点:“栗仲……对不起,我没冲你发脾气。”

  “那你拉着我跑什么。”栗仲咕哝道。

  “生气啊,我不跑,我怕我忍不住回去把那个签筒掀了。呵,果然,这些都是封建迷信不能信。”云泽别过脸,望向山脚下的公路,一辆白色的车正沿着田埂间的窄道慢慢移动。

  栗仲上前两步,走到云泽旁边,也靠在石阶的扶手上,胳膊肘支着石栏,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愠色褪去,逗趣似的说:“你前几天不还算了塔罗牌吗,算我什么时候承认你……算完了还乐呵呵的……怎么现在就不信了。”

  云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仍不看栗仲,声音硬邦邦的:“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塔罗牌说我们马上就能官宣,是好的。”云泽理直气壮地说,“我算出来的结果是好的我才信。这种破签,抽出来全是下下,我信它干什么。”

  栗仲偏头看他,云泽的侧脸绷着,耳尖微红。

  栗仲眯了眯眼睛,拖长了尾音:“哦——只信好的不信坏的,那你还挺会选择性迷信啊,云总。”

  “我这叫主观能动性地接受正向信息。”云泽终于转过脸来,目光和栗仲撞在一起。他的耳尖更红了,他顿了两秒,又补了一句,“再说塔罗牌的结果和签文能一样吗。塔罗牌说我最近有好事发生,马上就能心想事成。”

  “那你当时还问塔罗师什么了?”栗仲眨眨眼,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促狭,“是不是还问了我什么时候转行,什么时候能光明正大和你在一块,什么时候能带你回家见我妈——”

  “栗仲!”云泽打断他,声音拔高了两分,耳朵已经红得能滴血,他向前迈了一步,想捂住栗仲的嘴,但栗仲敏捷地往后一缩,没让他得逞,转身已经往山下跑了,边跑边笑。

  笑声和铜铃声、风声、树叶声混在一起,从石阶上蹦蹦跳跳地滚下去。

  “你别跑。”云泽追上去。

  “你先说塔罗牌还问什么了。”栗仲跑了几步,气喘吁吁地回头,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地晃。

  “我发誓,就问了那一个。”云泽三步并两步追上来,一把拽住栗仲的手肘,他的呼吸还有些不匀,刘海被汗粘了几缕在额角,眼睛里映着从枝叶间漏下的光,亮晶晶的,“别跑,山里露重,路滑,小心点。”

  栗仲背靠着松树,抬头看。云泽把他圈在树干和自己之间,胳膊撑在他耳侧,距离近得能看见他鼻尖上细小的汗珠。

  山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凉丝丝的,带着竹叶和山雾的气味。

  栗仲仰着脸,说:“那如果塔罗牌说我不承认你呢?”

  “不可能。”云泽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接道。

  “万一呢。”

  “没有万一。我抽了三张牌全是正向。”

  “一个人能抽三次吗?”

  “我找了三个不同的人算了三次。”

  栗仲沉默了两秒,噗嗤笑出来,笑得肩膀直抖,额角磕在云泽胸口。

  云泽站在原地任他笑,也不恼,等他笑够了才低下头,嘴唇碰了碰栗仲头顶被风吹乱的发丝,声音很轻:“所以寺庙的签不算数。我们得相信专业人士。”

  第71章 塌房

  下山的路上,手机信号从山腰开始恢复,消息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来。

  栗仲刚走到山脚,还没来得及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已经亮了好几次。他以为是公司群在发什么日常通知,或者肖楚又在群里刷屏斗图,没太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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