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麸食用手册_棠清晏【完结】(62)

  自动门在他们面前滑开,晚风灌进来,带着夏天尾巴上最后一点燥热,混着马路对面烧烤摊的孜然味。

  肖楚嘟嘟囔囔说两句:“饿了……烧烤摊开在公司楼下是想谋害我吗?”

  “馋比。”栗仲头都没回,直接吐槽他,“还赖烧烤摊开这儿了。”

  忽然。

  “栗仲——”

  大厅里三三两两的职员都下意识往门外看去。

  “栗仲!我的好儿子!大明星!”

  那个人站在台阶下面,隔着自动门的玻璃,栗仲清晰地看清了他。

  头发很长,打着绺,黏糊糊地贴在头皮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发青的下巴和两片干裂的嘴唇。身上的衣服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一截瘦得过分的手腕。他在笑,嘴唇咧开的弧度很大,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还有那双眼睛,他永远忘不了的眼睛。在每一次被关进衣柜的时候,透过门缝看到的,就是这双眼睛。

  浑浊的,涣散的,亢奋之后余烬未熄的。

  栗仲站在自动门内侧,脚底像被人用钉子钉在了大理石地板上。

  这种感觉就像一只蚊子飞进了他的嘴里,十五年过去了,还是一如既往的恶心。

  “大家看看啊!这就是我儿子!大明星栗仲!”男人张开双臂,像是在舞台上向观众致谢,身体因为站立不稳而微微摇晃,“他住大别墅,我睡桥洞!他吃香的喝辣的,我三天没吃饭!栗仲!你敢不敢当着大家的面说说,你多久没给你爹打过一个电话了?”

  围观的人开始多起来,下班的白领放缓了脚步,路过的外卖骑手捏了刹车,连大厅里的保安都从值班室里探出了头。

  他们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栗仲身上。

  肖楚皱起了眉,把手里提着的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侧身挡在栗仲前面半步:“别理他,我们走侧门。”

  栗仲点头,准备离开。

  男人看到他的反应,眼中的兴奋更浓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指着栗仲的脸:“怎么着?不认识你爹了?栗仲!我问你话呢!”他一边喊一边四处张望,对着围观的人摊手,“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啊,这是我亲儿子。他跟他妈一个德行。他妈也是个贱货,当年就是她——”

  栗仲的瞳孔猛地一缩。

  男人还在继续,似乎很享受自己带来的这种冲击感。他又往前跨了一步,这次直接朝着栗仲伸出了手。

  枯瘦的手指弯曲着,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宛如一个溺水者伸出的手,但脸上挂着的却是猎食者得逞的笑。

  那只手离栗仲越来越近,带来一股混杂的气味,汗液发酵的酸臭、廉价酒精的刺鼻、还有某种陈年的烟渍味。这些气味像触须一样,先于那只手一步爬上了栗仲的皮肤。

  肖楚伸手挡住了那人,纸袋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

  栗仲怔愣在原地,一动不动,耳边再次回荡起妈妈的尖叫。

  “栗仲?”肖楚喊。

  “我的好儿子!”男人狰狞地探出手。

  那只手快要碰到栗仲的衣领时,一只手从栗仲身后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向外,像一面盾牌一样横在栗仲身前。

  云泽一把推开了那个男人:“别碰他。”

  男人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眼睛咕噜一转,顺势倒了下去。

  倒得躺得很有技巧。先是膝盖弯,再是腰,再是肩膀,后背着地的时候他还弹了一下,看着一点都不疼,然后开始抱着自己的小腿打滚。

  “哎哟!哎哟!明星打人了!大家看啊,打人了!”男人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从刚刚的咄咄逼人变成了委屈的嚎啕,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嘈杂的议论声,手机举起来好几部。保安终于从值班室出来了,小跑着往这边赶,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栗仲站在云泽身后,从云泽的肩膀和耳际之间望出去,看着躺在地上的那个人。

  他看到他嘴角挂着的那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

  “知道的以为你是刚从监狱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戏班子进修去了。”栗仲冷冷道。

  这是这个男人惯用的把戏,当暴力不足以让他得到他想要的东西时,他就会换一副面孔,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

  二十年前他对着警察撒谎说是邻居多管闲事,二十年后他对着镜头嚎哭说儿子虐待亲爹。

  他还是那副嘴脸,老了,瘦了,更脏了,但骨子里的东西一点没变。

  “大明星栗仲!你出息了!找人来打你亲爹!”男人故意对着围观人群嚎叫,“你们都拍下来!都发网上!让大家评评理!我把他养这么大,他现在住别墅,我连他公司的大门都不能进?栗仲!你敢不敢告诉你这些同事、这些粉丝,你爹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敢不敢告诉他们,你之前让我过得是什么日子?”栗仲丝毫没有畏惧,事已至此,退缩是下下策。

  男人不假思索:“你好生生长这么大,我怎么可能亏待过你!”

  栗仲面色僵硬了一瞬,随即扯起了嘴角,一边点头一边说:“好……好啊!”

  好一个无耻的混蛋。

  明明面前这个男人除了提供一个染色体,对他的一丝一毫的贡献都没再有。

  “我妈生我差点死在医院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妈背着我,两个人讨债,在他乡举目无亲差点饿死街头的时候你在哪里?!哦对,我们这样都是因为你。你欠了一屁股债,倒是自在地滚进牢里,没有后顾之忧!秦珉,你敢发誓,我和我妈这些年因为你过得多艰难,你真的不清楚吗?”

  栗仲疯了。他清楚,在旁人眼里一定是这样。

  站在公司大门口,对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喊出这些话,不管真相如何,围观的人只会看到一个年轻的明星在对着自己的父亲咆哮。

  明天热搜会怎么写,营销号会怎么剪,他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

  但他不在乎了,这一刻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什么名誉,什么前途,什么辛辛苦苦熬了这么多年才挣来的一切。

  这些东西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把灰,风一吹就散了。

  他听不得这个畜生的假话。他听不得他占据妈妈的功劳,好像他真的是一个含辛茹苦把儿子养大的父亲。他听不得他贬低妈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她贱货。

  妈妈这辈子吃得最多的就是亏,挨得最多的就是打,她什么都不欠这个男人的,她唯一做错的事就是年轻的时候瞎了眼。

  可就是这样,她也从来没有在栗仲面前说过这个男人的一句坏话。她只是把衣柜的门打开,把旧大衣掀起来,然后哭笑着说,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

  妈妈花了一辈子才消化掉的伤口,这个男人一句话就想抹平。

  他凭什么。

  “你妈就是这么教你的?教你对着亲爹大呼小叫?”男人躺在地上,声音忽然从嚎啕变成了阴阳怪气的冷笑,那副嘴脸变换得比翻书还快,方才还抱着腿喊疼,现在已经把手放下来了,胳膊肘撑着地,半躺半坐地仰头看着栗仲,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没有资格指责我妈!”栗仲握紧了拳,手止不住地在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印子。

  他一遍又一遍默念。

  你为什么不去死?

  你为什么不去死?

  为什么不去死?

  面前的无赖是母子二人十余年苦难的源头,可以说是五毒俱全,但他仍安然无恙、心安理得地在这里叫冤喊屈。

  “凭我是你老子!你妈是我搞过的破鞋!”

  栗仲额上的青筋暴起,挥拳砸在了他的脸上。

  “草!”那人爆发出一声惨叫。

  “栗仲……”肖楚连忙拉住他,一颗心都揪了起来,。

  经纪人从大厅里冲了出来,她大概是在楼上听到了动静,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还没跑到门口就开始喊:“栗仲!你冷静!别说话,什么都别再说了!”

  她没料到,栗仲的出身到达现在的高度竟然能做出不亚于自毁前程的事。

  是他不珍惜吗?

  不。

  有些东西融在血肉里,比金钱名利重要百倍。

  第60章 穿点衣服吧您

  云泽的梦里有一棵树,他的根扎在沼泽里的。

  从外面看,树干笔直,枝叶葱茏,每一片叶子都在阳光下泛着光晕。

  倘若再往下挖一寸,根就是黑的了。

  那些根须在泥沼里拼命吸收养分,把童年残骸的钙质、恐惧的铁锈、被遗弃的腐叶土,通通转化成向上生长的力量。

  他开出来的花越漂亮,埋在泥里的根就越疼。

  那天之后,相关信息霸占了娱乐头条,当事人栗仲被停了所有的通告,目睹一切却未制止栗仲出手的云泽说也有自己的责任,不听任何人的劝说索性也罢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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