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到十,再从头数。
这是妈妈教他的。
数到十,一切都会好的。
数到一百,警察就会来。
每次都是这样。
邻居会报警,警笛声会从街道的那头传来,然后门口的施暴会戛然而止。那个男人会骂骂咧咧地被带走,妈妈会扶着墙站起来,等警笛声彻底远去之后,打开衣柜的门。
妈妈的脸逆着光,嘴角有鲜血渗出,颧骨的位置发青,头发凌乱,笑容苦涩。
“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她把旧大衣掀开,把栗仲从衣柜里抱出来,她的怀抱很暖,和她喷在身上的香雾的暖甜味不一样,这是栗仲降生在人世间记住的、感受到的第一个温度。
“栗仲。栗仲。栗仲。”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这次不是妈妈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低沉,急促,几乎贴在他的耳边。
“栗仲!”男人声音越来越大。
栗仲没有回应。他的瞳孔在黑暗中涣散着,身体抖得像一根被狂风反复弯折的芦苇。后背贴在冰冷的管道上,整个人还在往下滑,膝盖已经彻底失去了支撑力。
“栗仲!”云泽的手从他肩膀移到后颈,掌心的温度贴在栗仲冰凉的皮肤上,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栗仲脉搏的跳动,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栗仲,你别吓我……”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云泽弯下腰,一条手臂穿过栗仲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捞了起来。栗仲和他想象中一样轻,但他不敢想象这样的人是怎么把他这个一百五十斤的壮汉从岛里背出来的。
“嗯……”栗仲忽然发出一声哼唧,云泽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栗仲的脸贴在他的锁骨上,呼吸短促而滚烫,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料。
云泽低头看,栗仲眼睛紧闭,他咬破的下唇上渗出了血珠,眼角还有没有干涸的泪痕。
“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了?”云泽偏下头去抵他的脑袋,栗仲的一些过往他是知道的。
有时候想起,他竟然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恨意。
他为什么没有早一点遇到栗仲,为什么平白让他多遭那么些破烂事儿。
他拥有的都可以分给栗仲一半,甚至没有的也不是不能挣来给他。
他愿意为了栗仲的将来无所不用其极。
可惜,世界上没有如果。不经历苦痛不足以语人生,栗仲不多绕那么些弯路也不足以成为如今坚韧又柔软的人。
云泽抱紧栗仲,用肩膀撞开了机房的门,对着闻声快速赶来的猎人大喊:“我们不录了!”
藏匿在隔壁房间门缝的肖楚大为震撼:“发什么疯呢,冲冠一怒为蓝颜?”
他定睛仔细看,压低声音,捂住麦:“卧槽,公主抱都用上了。”
“栗仲晕过去了。”云泽斜了他一眼,不想和他废话,抱着栗仲旁若无人地冲出录制区域。
二楼。
一楼。
他踹开安全通道的门,午后的阳光从大厅的落地玻璃窗里涌进来,像一道金色的潮水浇在两个人身上。
栗仲的身体在他怀里猛地一僵,他眼睫颤抖着,迷蒙地睁开了眼睛。
光。到处都是光。天花板的灯管,落地窗反射的阳光,地砖上跳跃的光斑,还有云泽下巴的轮廓被逆光勾出的那道金线。
“云……泽。”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云泽停下来,他就站在一楼大厅的正中央,低头看他。
顶光下,栗仲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云泽嗓音沙哑:“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栗仲动了动嘴唇,没能发出声音,而他的手指还攥着云泽的衣服,攥了这么久,指节已经僵硬了,想松开都松不开。
云泽没有把他放下来,他抱着他走到大厅角落的沙发上,弯腰把人放下去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放置一件价值连城、金贵无比的瓷器。
栗仲的背碰到沙发靠垫的那一刻,云泽的手没有立刻从他背后抽走,而是在他的肩胛骨之间停了两秒,确认他不会继续往下滑,才慢慢收回来。
栗仲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光刺得他眼眶发酸,他依旧偏执地把眼睛睁得很大,让光照进瞳孔最深处,照进那些刚才被黑暗占据的缝隙。
他在心里默念:一二三四……数到十。
数到十,一切都会好的。
十五年了,他数不清已经过了多少个十秒,这句话还管用。
“喝点水。”
栗仲回过神来,发现云泽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了,正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瓶口对了几次才对上嘴唇。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嗓子有多干。
云泽在他旁边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又锁上,又解锁,仿佛是在用这个重复的动作消耗某种无处安放的焦躁。
他想问的事情太明显,又实在难以开口,他只得坐在那里,频繁地用余光扫视栗仲。
栗仲喝了大半瓶水,把瓶盖拧上,放在脚边。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的血色也在慢慢回来。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感受到灼热的目光,偏过头看云泽。
云泽的侧脸很流畅,鼻梁的线条从眉心滑到鼻尖,栗仲对着这张脸看了将近三年,现在仔细瞧还是会被惊艳。
他愣了三秒,轻笑一声说:“你是不是想问什么?”
云泽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片刻后他说:“等你愿意说了再说。”
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对爱慕的人敞开自己阴暗的大门,诉说腐烂的过往。那些往事见不得光,它们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一旦暴露在另一个人面前,会发出让人无法忍受的恶臭。他怕的不是被同情,不是被怜悯,他怕的是云泽听完之后,那双眼睛里会多出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嫌弃,不是厌恶,会比那些更糟糕。
他想,云泽从此以后每一次看向他的时候,都会带着一种刻意的温柔,像是在对待一件被修补过的瓷器。
这未必也太可怜了。
感情里连最基本的平等都不存在,何谈真爱。
“好。”他把头转回去,继续看天花板上的灯管,光芒很耀眼,方才的管道和旧日的衣柜被光推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暂时追不上来。
云泽也没有追问,他把手机锁屏,站起来,朝栗仲伸出手:“能走吗。导演那边该集合了。”
栗仲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没有犹豫伸手握住,借力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集合点走,脚步声在地砖上敲出交错的节奏。
录制继续。
导演组换了场地,新一轮的游戏规则是分组接力,栗仲和肖楚被分到了一组,云泽和刘峥铎在对面。栗仲在镜头前笑得没心没肺,肖楚跑错了方向,他蹲在地上笑了足足半分钟,指着肖楚说“你路痴吧”,声音大得整个棚都听得见。
肖楚翻了个白眼,回了一句“你行你上”,栗仲就真的上了,跑得比谁都猛,第一个冲过终点线之后还回头冲镜头比了个耶。
云泽站在对面,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水,看着栗仲在镜头前蹦跶。
云泽依旧保持酷哥人设,语出必惊人,不过大多数时间都在沉默地望着栗仲。
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他的目光从栗仲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起,就再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
栗仲笑容没停过,笑得比平时更大声,更用力,更不知疲倦。他抢了刘峥铎的台词,替肖楚接了梗,还主动跑去和工作人员击掌,把全场的气氛推到高潮。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频频点头,显然对他的状态很满意。
只有云泽知道,栗仲是在掩饰什么。就像本该标榜成熟的大人,遇到不愉快想要流眼泪时,或是强颜欢笑,或是点燃一支呛到泪流的烟,借此痛快一会儿。
第59章 “父亲”
回到公司已经是晚上七点。会议室的灯全亮着,白板上画满了新综艺的流程草图。经纪人在前面讲下一阶段的档期安排,每个人面前摊着一份装订好的日程表。
栗仲低着头看日程表,手指沿着日期一格一格往下滑。满满当当,一个月一天空闲都没有。
肖楚直接扶着脑袋哀嚎说:“头疼。”
“哪个师兄师姐不是这么过来的?”经纪人飞了他一记眼刀。
“习惯就好。”栗仲一脸生死看淡的表情,“天底下哪有清闲又薪资高的好工作?”
“有啊。”肖楚笃定道。
“什么?”
“富二代。”
“……”
大家都沉默了。
会议结束后,云泽被经纪人单独留下来聊什么。栗仲跟着其他人先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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