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泽笑着,嘴唇轻启,单单蹦出一个字:“哦。”
两人高大的影子相连着,起伏着,渐渐消失在楼梯里。
五楼的走廊比楼下窄,两侧是灰白色的墙壁,日光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在头顶嗡嗡作响,把走廊照得忽明忽暗。
地面上铺着老旧的化纤地毯,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
走廊两侧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门牌上写着“机房重地”“配电室”“弱电间”之类的字眼。
“分开看看哪间能进去。”云泽说。
栗仲努嘴,恋恋不舍地撒开手,向一侧走去,他依次推过左手边的门,前两扇纹丝不动,唯独第三扇门牌歪了,栗仲用力拧动把手,门当即敞开了。
“开了?!”
云泽闻声走到他的身后,扶着他的肩膀探头往里望。
门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小,四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排满了金属管道,粗的有碗口那么粗,细的像手腕,密密麻麻地交错在一起,在黑暗中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血管。管道上包着老旧的保温棉,有几处已经破损了,露出里面发黄的内层。空气里有铁锈和灰尘混合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这什么鬼地方。”云泽站在门口,拿手机手电筒往里照了照。
走廊那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是猎人刻意放轻但依然有节奏的步伐,鞋底在地毯上摩擦出沙沙的响动。
“进来。”栗仲一把把云泽拽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门锁咔哒一声弹进去手电筒被关掉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没有一丝光,没有一丝风,栗仲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密封罐里。
狭小的空间,密密麻麻的管道,手电关闭后扑面而来的是绝对的黑暗。
合了云泽的心意,他只能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刻,肆无忌惮地搂紧栗仲。
栗仲却愣在原地,身体僵直,对于爱人的拥抱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耳膜鼓胀起来,听到的首先是自己的心跳声,太快了,胸腔里仿佛装了一个失控的节拍器。然后是他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短,越来越急。
“栗仲?”云泽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栗仲嘴唇翕动,嗓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声带在振动,可是气体出不来。他张着嘴,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类似哨音的喘息。
不对。
他的大脑在疯狂亮红灯。
不对,这个感觉不对。
心脏明明还在跳,但他觉得自己正在死。
四面八方都是管道,前后左右都是封闭的,他喘不上气,伸手想摸墙壁,指尖碰到了冰冷的金属管道,那个熟悉的触感让他猛地缩回了手。
“栗仲。”云泽的声音变得清晰了,像从水面上穿过来的。
“别碰我……”栗仲声音温柔,人开始发抖。先是指尖,后是手腕,整条手臂,最后他全身上下的肌肉都痉挛不受控制,仿佛体里有一个开关被这个黑暗的空间啪地摁了下去。
与他紧紧相贴的云泽,感受到了他的每一次颤栗。
“栗仲。”云泽轻声呼唤,“你怎么了?”
栗仲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他听不见了。
他的听觉正在被回忆取代。
老家的衣柜很旧,合页生了锈,关门的时候会发出吱呀一声。
妈妈把他塞进去的时候总是先把他缩成小小的一团。
膝盖顶着胸口,脊背和脑袋贴在软绵绵的、妈妈叠好的旧棉被上。
他蜷在最里面,妈妈把那件最厚的大衣盖在他身上,深深地看他一眼,眼泪翻涌,而后又诀别似的把柜门合上。
小小的栗仲什么都懂了。
他总是那样的乖巧,可换来的不过是沉默的痛苦。
他埋在妈妈的大衣上,这是妈妈最体面的一件衣服,深红色的,毛呢料子,领口有樟脑丸的味道,每次她把大衣盖在他身上,他就会闻到那个味道。
樟脑丸很刺鼻,但那是妈妈的味道。
所以樟脑丸的味道就是安全。
柜门合上之后,门缝是一条极细极细的光线,细到几乎看不见。他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心跳数了一百下,他听见门被踹开的声音。
那扇木门撞在墙壁上,整面墙都在抖,灰尘从衣柜顶部落下来,落在妈妈的旧大衣上。
“钱呢?”男人的声音含混不清,舌头在嘴里打结。
那种声音他太熟悉了,亢奋之后的涣散,毒劲过了一半之后的烦躁,像一条暂时餍足但仍然饥饿的蛇。
“没有了。”妈妈的声音在抖,但她在尽量让声音平稳。
“操。#*%*/”男人骂声冲天,随之而来的是柜子外面的客厅传来有什么东西被撞翻在地上的声音。
玻璃碎了。是茶几上的烟灰缸,还是那只有裂纹的瓷花瓶?
栗仲不再想了,他缩在黑暗里,把自己努力再缩得小一点,让妈妈的旧大衣把自己完全覆盖住,让樟脑丸的味道盖过门缝渗进来的烟酒气。
“那个小的呢?”男人的声音突然靠近了。
“上学去了。”妈妈不假思索地说。
“放你娘的屁。今天他妈礼拜六!”
沉默。
栗仲在衣柜里无声地张嘴,无声地合上。
他的嘴里在默念两个字,一个他不敢发出声音的称呼,一个悲伤时比眼泪先涌出的名字。
“妈妈……”
妈妈,如果我不存在你是不是就可以一个人逃跑?妈妈,如果我是你的拖累你为什么不恨我?妈妈,为什么爱会让我们这么痛苦?
电视里的阿姨明明说,爱是最美好的事物。
的确很好。栗仲知道妈妈爱他,是餐桌上多出来的一颗鸡蛋,是妈妈破添了补丁的红大衣,是他每个新年崭新的衣物。
可是妈妈,爱更是你人生中的每一次让步。
他们争吵时,邻里劝解最常用的话术就是“为了孩子,忍忍”“孩子还在这看着呢”。
夜晚,栗仲睡得不踏实,妈妈会陪在他身边,泪眼汪汪地拍打着尚且年幼的他,用她那只紫红一片、烫伤明显的手。
栗仲侧过身,闭上眼睛,泪如雨下。
原来啊伤疤,眼泪,这些负面的象征有时是爱的标记。
栗仲也不想这样。
男人在客厅里来回走动,脚步因为药劲而忽快忽慢,杂物被踢到两边,撞在墙脚,发出一声声闷响。
黑暗中,栗仲的听觉比以往更加敏锐。他听到抽屉被拉开的声音,柜子被翻动的声音,装硬币的铁盒砸在地上的声音。
钱币滚落在地上的声音像雨点,密集的、尖锐的带有腐蚀性的酸雨。
“啊——”
摔打的声音加重了,撕心裂肺的怒吼和求饶声接连不断。
“把钱拿出来。”
“真的没有了——上次你都拿走了——”
“死娘们,净说瞎话,你给你儿子买书的钱是刚去卖赚的?”男人话落,随即是一阵手掌猛击皮肉的声音。
栗仲眼前混沌一片,大腿内侧的肌肉痉挛,抽动着撞在衣柜的木板上,发出极其微小的咚咚声。
他的眼泪止不住,颤抖也停不下,他把自己的手腕塞进嘴里,咬紧,用疼痛当作阀门。
“哦对,不光你能卖,那个崽子也可以卖。”男人说话含含糊糊,每个字之间都隔着零点几秒的延迟,“老张说,有个门路,男孩,这个岁数,值不少。”
“你敢!”妈妈的声音突然尖厉起来。
第58章 强颜欢笑
没有什么不敢的。
就像一汪黑的彻底的水不怕任何脏污。
啪的一声,又是一声闷响。
栗园园怦然倒地。
然后是连续的、密集的、听起来令人作呕的钝响。
拳头打在身体上,脚踹在骨头上,被揪着头发撞在墙上。
女人在尖叫,男人在狂笑。
栗仲的眼泪开始流,嘴唇被他咬出了血腥味,他不敢发出声音。
他越害怕,爸爸就越兴奋。这是他六岁就学会的规则。
于是他把自己的手塞进嘴里,咬住虎口,牙齿陷进皮肉。
疼。疼可以让人不发出声音。
他盯着门缝,眼前的那条极细的光线在颤抖。
他分不清衣柜在抖还是自己在抖,就像他现在也分不清这个机房里的管道在抖还是他自己在抖。
“妈妈……”栗仲虚弱地呼唤道。
衣柜外面的世界在崩塌。
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模模糊糊地看见自己面前的那些管道,像蛇一样盘踞在四周的墙壁上,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没有尽头。
那些管道和衣柜里的旧棉被没有什么区别,都在挤压他,困住他,把他和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绝。
别出声。
他在黑暗里数数。
一二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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