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继续往下翻,翻到他进公司之后。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他的脸从稚嫩变成青涩,从青涩变成现在的样子,每一张都比上一张更瘦,眼神更沉,笑容更少。
然后是一个视频。
彩带从天而降,铺天盖地的金色和红色,像一场盛大的雪。栗仲站在舞台中央,被灯光和彩带包围着,身后的大屏幕上滚动着他的名字。台下密密麻麻的灯牌连成一片海,他独属的应援色拼出“栗仲”两个字,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粉丝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大,大到录进视频里已经变成了模糊的嗡鸣。
栗仲在视频里站了几秒,随即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肩膀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栗园园看了两遍。第一遍看栗仲,第二遍看那些灯牌。那些她不认识的女孩,从各个城市坐火车坐飞机赶来,举着她儿子的名字,在台下喊得声嘶力竭。她想,她们替她做了她做不到的事——在台下看着他,为他尖叫,为他在深夜里亮着灯。
“你说,你现在发展得那么好,以后会不会更好?你会不会去国外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格莱美。想想就风光啊,虫虫。”
“妈妈看不到可怎么办啊……”
栗仲没出生之前,栗园园觉得人生漫长,在男人的拳脚下太过磋磨难耐。
此时此刻,看向栗仲那张肖似自己的脸蛋她竟然惶恐人生短暂,不能陪伴栗仲再多行一程。
“怎么办啊……”栗园园啜泣着,嚎啕着,在圣洁的白色中一声声哭喊像在求问。
可病房不是教堂,无神庇佑。
第52章 别走
栗仲走后,云泽父子二人僵持着,久久对望,彼此都期盼对方先开口。
大抵是病弱的缘故,云泽的面上难得没有那种剑拔弩张的表情。
董褚看他的样子心中不忍,却也生了几分欣喜,嘴唇微抿,眼尾也下弯着,毕竟放在以前云泽早就喊他滚出去了。
“看我这样你很高兴?”云泽挑眉,语气逐渐不耐。
董褚没吭声,缓步走到床边,一边瞧云泽的脸色一边试探着坐在了云泽跟前。
明明他们是父子,明明他们是世界上仅剩的彼此最亲近的人,偏偏势同水火,偏偏谨小慎微的不如陌生人。
“这就是你一心要选要走的路?”董褚问。
云泽攥紧了床单,咬紧牙说:“是,可是我后悔了。”
这条路行的高望的远,但实在太狭窄不能容许两个人通过。
“你之前说的还算数吧。”云泽吐了一口气,隔了两秒才说,“我要退圈。”
董褚难以置信,云泽过往为了站上舞台付出的一切他是看在眼里的,他怎么会说退圈就退圈?
“你遇到什么事了?你们经纪人怎么没给我提过?”董褚眉头皱起,作势就要拿起手机给经纪人打去电话。
“我现在这副样子还不够吗?”云泽声音沉闷,像隔了层什么发出来的,“我真的后悔了,我一开始也不过只是为了气你,现在看你接受良好,我没必要再继续了。”
董褚顿了顿,随即喜笑颜开:“这是好事啊,有我在,你本来就不用那么累。”
云泽哑口无言,他绝大多数的痛苦其实都是眼前这个男人造成的,他真的不清楚吗?
还是在装聋作哑,企图用沉默去填平云泽内心恒有的缺口。
“嗯。”云泽答。
“这档综艺还有几期,违约金我给你付掉,你安心在医院静养好了。”董褚满心满眼的喜悦,他终于有机会光明正大地为云泽做些什么了。
“不用,最后几次了,留些念想。”
“给粉丝留些念想不如不留。”
“我没说是给粉丝。”
云泽低下头,手里把玩着一枚硬币,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文玩感兴趣?爸爸认识个朋友对这些挺有研究的。”董褚说。
“不感兴趣。”云泽斩钉截铁道,“没什么事情,你就走吧,大忙人。”
董褚嘴唇翕动,不再说什么。
“董总,您要走了?慢走,我会照顾好云泽的。”栗仲在走廊的座椅上等候许久,看到董褚出来急忙起身。
“你费心了,明天有护工会来,你可以去忙你自己的工作。”董褚说罢,没给栗仲一个眼神,转身离开。
栗仲推开门,疑惑道:“董总咋了?”
“他能怎么样,他不一直那副所有人都欠他的模样吗。”云泽不悦道。
栗仲嘴角翘起,心道,他说的不是他自己吗。
“栗仲,你关心他?”云泽语气冷下,赌气似的翻了个身背对栗仲,“我和他关系你又不是不清楚,你居然先问他……”
“哎?哎?——”栗仲手足无措,轻轻拉扯云泽裹在身上的被子,“我没有这个意思呀!”
“既然这样,你怎么不先问我怎么样?”云泽声音闷闷的。
“好好好,我撤回刚刚的话,先问你,你怎么样了?”栗仲无奈道。
云泽没回头,把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小截发红的耳尖,沉默了几秒,回答说:“不好。”
“身体还是不舒服?那……你午睡一会吧。”栗仲心直口快道。
“……”
“哦对了,明天我可能就不能在这里陪你了。”栗仲想起董褚的话,温声说。
云泽慌忙转过身,握住栗仲的手腕:“栗仲,我不和你赌气了,你别走好不好?”
“?”栗仲顿时僵住,“你说什么?”
栗仲难以想象,云泽这样的人会用祈求的语气和他讲话。
可他怎么会知道,云泽这个真真切切的下位者对他向来如此。
云泽懒得再带上那副冷漠的面具,晃了晃他的手,再次重复:“栗仲,你别走。”
“不是我要走啊,董总说明天会有护工来照顾你,人家专业的,肯定比我强,再说钱都花了。”栗仲别扭地抽出手,“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粘牙呢……”
听见粘牙这个词,云泽莫名笑了一声。
“要不咱们转精神科看看吧。”栗仲匪夷所思道。
“不用,我本来就有病。”云泽大喇喇地回,满不在乎。
栗仲哑口无言。
“你明天回去休息吧,以后别忘了来看我就好。”云泽自顾自地说。
栗仲撇嘴皱眉,云泽的情绪未免有些太割裂了,但他说的却又实在合理:“好啊。”
云泽又笑了一声,这次倒是合时宜,他转过身把电视打开,说:“陪我看会电影吧。”
病房的电视挂在墙角的支架上,遥控器压在床头柜的纸巾盒下面,他很快摸到遥控器,按了开机键,接着屏幕亮起来,蓝光在白色的墙壁上摇晃了片刻。
栗仲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挣脱的那只手插进了裤兜里。
“看什么?”他看着云泽把电视调到电影频道,屏幕上一行英文字母滑过去,画面切到夏天的意大利,阳光烫得人睁不开眼,一个少年穿着花衬衫坐在泳池边,脚垂在水里,水面被搅碎的光晃来晃去。
“以你的名字呼唤我。”云泽报了个片名,把遥控器扔到床尾,偏过头看栗仲,“看过吗?”
“听说过,没看过。”栗仲心里清楚,这是极其有名的同性恋作品。
与此同时,屏幕里少年骑着自行车穿过乡间小路,路两边是密得不透风的树,叶子绿得发黑,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少年的肩膀上跳来跳去。
云泽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掌心朝上,搁在两个人中间。
栗仲看了一眼那只手,转而将目光重新放回电影上。
电影放了十几分钟,栗仲看不太懂,字幕出得快,他有时候看字幕就顾不上看画面,看画面就顾不上看字幕。
云泽倒是看得很认真,电视的光落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衬得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更白了。
“栗仲。”云泽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喜欢另一个人,是不是就像电影里这样——听见别人喊他的名字,自己会先回头。”
云泽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盯着电视屏幕,Elio 坐在钢琴前,为刚到的 Oliver 弹奏。
云泽记得一本书里是这么写的:生活中的一切只有和他连在一起才有意义,你窥视他强健的身躯,你偷听他脚步的声音,你抚摸他厚重的书脊,你亲吻他抽过的烟蒂…… 他,是你遇到的“第一个人”。这便成了你的劫难。
“或许吧。”栗仲回答。
云泽微笑,心道:“其实就是这样的,别人高呼你的名字我会比你先回头,无数人为你欢呼我会比你更骄傲。”
“你又在笑什么?”栗仲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慢慢地、犹豫地覆上了云泽的手背。
“和你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我没有一瞬间是不欣喜的。”云泽说。
栗仲呆愣了很久,狠狠捏了一把云泽的手,脸红着转头看向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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