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仲把碗筷收走,用纸巾擦了桌子,把保温桶盖好摞在了一起。
云泽靠在枕头上,眼皮有点往下耷拉,吃了东西之后人容易犯困,何况他的身体还没恢复。
“睡吧。”栗仲声音轻的像是呓语,然后把床摇低了一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云泽的肩膀。栗仲看了他两秒,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倒满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转身去收拾肖楚带来的那堆东西。
肖楚把翘在床尾的腿放下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行了,我也该走了,让他睡吧。”
“嗯。”栗仲把换洗衣服的背包放到床底下。
肖楚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还没来得及拧,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肖楚的手一顿,眉头一蹙,回头看了一眼栗仲,又看了一眼门。
“谁啊?”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门外沉默了一瞬,传来一个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的男声:“云泽是在这个病房吧?”
肖楚的眉毛挑了一下,他许多年前就听过这个声音,现在听见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糟心。
肖楚拧开门把手,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拉夫劳伦的深色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的果篮和营养品一左一右拎着,站得笔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的纹路很深,眼睛下面是青色的,像好几天没睡好。他的目光越过肖楚,直接落在病床上闭着眼睛的云泽身上,停了很久才收回来。
“董……董总。”栗仲的舌头仿佛打了结,往旁边让了让。
董褚点了一下头,拎着东西走了进来。他把果篮和营养品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了看云泽的脸。云泽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不愿意睁眼。董褚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肖楚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清了清嗓子:“那个……董zhiwu,哦不是董总,我先走了。云泽……他没事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董褚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点头:“辛苦你了,谢谢你来看他。”
“不辛苦不辛苦。”肖楚连忙摆手,身子已经往门外退了半步,“那你们聊,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栗仲呆愣地盯着董褚,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幸好,没等董褚拷问他,他的电话响了。
第51章 天黑黑
“天黑黑,欲落雨——”
《天黑黑》是栗园园拿栗仲的手机为自己设置的特别来电铃声,栗仲记得孙燕姿是妈妈最喜欢的歌手,小时候她经常唱这首歌哄栗仲睡觉。
巧在这次栗园园去福建,她能顺便看一场孙燕姿的演唱会,栗仲早早托人为她抢好了票。
栗仲捧着手机,弓下腰往门外跑,心里不断默念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丝毫不清楚身后的董褚,在铃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就将目光定格在了栗仲身上。
“妈妈,你在福建玩的怎么样?”栗仲关好门,压低嗓音,问。
一个月前,栗园园突然提出要去福建旅居,说是去走走儿子行过的路,去看看儿子赏过的景。
“今天去看榕树了,好大一棵,好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拍了好多照片,回去给你看哈,虫虫。”
“嗯。”栗仲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停车场的车顶上,“你开视频让我看看呗。”
听筒里停了一下。
“哎呀,我这边光线不好,黑漆漆的,你也看不清。”栗园园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像是在笑,也像是在掩饰什么,“等明天白天吧,白天再开。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视频了?”
“想看看你啊,栗园园女士。”
“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老样子。”栗园园说,“倒是你,你在那边怎么样?训练累不累?是不是又瘦了?”
“还行。”面对栗园园的连连追问,栗仲明显底气不足,“而且上镜就是要瘦嘛。”
“身体重要呀,虫虫,你嗓子怎么有点哑?多喝水,上海天气神经一样的。”
栗仲嗤笑一声,上海的天气的确是神戳戳的,又潮又热,让人感觉仿佛置身热带雨林。
“我知道,我都多大了,又不是个傻的,我会照顾好自己。”
“那也没见得多聪明……”
“妈!”
“咳咳咳——”
手机对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那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妈,你是不是感冒了?”栗仲闻声蹙眉。
“没,出来玩,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栗园园压低嗓音说,“走一天路腿都软了。不过这边空气好,比上海好多了。”
“注意身体啊,你自己都知道你年纪大了……”栗仲的小性子暗暗使力,似乎是在回怼栗园园那句不聪明。
母子二人显然都不太乐意听见,虽说,两人说的都是事实。
“好了,好了,话不投机半句多,挂了,但是你要给妈妈发几张照片看看,妈妈……”
“妈妈,想你了。”突然,栗园园的声音前所未有得轻柔,掺杂着不难听出的哭腔,她的怒气也被眼眶兜不住的眼泪倾灭。
栗仲心里一咯噔,还没来得及细问,栗园园就挂断了电话,她仰起头,抬起那只没有留置针的手臂揩去眼泪。
入目,病房的灯是白的刺眼,周遭的一切都是白色的。
她一直不太懂,医院里的白是不是为了衬得血色更艳,是不是为了衬得创口更不堪。
“VIP病房,栗园园对吧,该做清创了。”护士推门而入,端着熟悉的不锈钢托盘。
“又是你啊,小陈。”栗园园没有血色的脸上绽出笑颜,被唤作小陈的护士惊了一瞬。
不是因为恐惧,是唏嘘。
栗园园即便年老生了皱纹,但容颜没有褪色半分。漂亮和温柔是小陈对她的第一印象,也是这里大多数人对她的印象。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孤零零地在病床躺过一天又一天,在化疗室挨过一次又一次。
现在,疲惫久居在栗园园的眼底,让她的笑看着好苦,好苦。
“是我。”小陈敛容正色板着脸,公事公办地卷起栗园园的袖子。
敷料揭开的瞬间,皮肤被撕扯的痛让栗园园咬住了嘴唇。
小陈默不作声,却放缓了动作。
栗园园没有察觉,那些红肿破皮的地方阵阵像被火烧一样的灼痛,她无暇顾及其他,她攥紧了被单,如同枯枝的手指泛着病态的白色。
小陈想,世界上最不讲道理的就是病魔,栗园园做错过什么事情才要用这种方式赎罪。而像栗园园这样的病人,她的职业生涯里还会再见过许多。
小陈换完敷料,不敢多停留,转身离开了。
栗园园划开手机锁屏,映入眼帘的是栗仲灿烂的笑,手里高高举着奖杯,那是他第二次公演他排名第一时,栗仲微博发的营业照。
栗园园咧开嘴笑了。
他是她的骄傲。
不过两年的时间还清了栗仲父亲欠下的巨债。
他是她的遗憾。
过了不久的宽裕日子,她这条飘摇半生的小船却马上就要驶到尽头了。
“虫虫,妈妈说谎了。小时候常常教育你不要撒谎,可有时候谎言比真相好得多。我没去福建,更去不了孙燕姿的演唱会,我从没有离开过上海,甚至这几个星期连病房的门都没法儿出。”
栗园园自言自语,手指不断在屏幕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脸颊摩挲。
“哎,我们家栗仲长得那么帅了,怪不得有那么多小姑娘喜欢。”一滴泪落在她的指间,她抬起袖子擦拭屏幕,“虽然我不想承认,但你说得对,妈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陪不了你多久了。幸好,你也不需要妈妈为你操心。”
“臭小子,长得那么帅,赚那么多钱,还不是因为你妈妈的基因好。”栗园园轻声说着说着蹙起眉头,气不知道从哪里来,“要是我当年有你这样的机遇,我们母子俩哪有那么多苦头吃。”
“你会在上海这样的大城市上一个好学校,有本地户口没有人会歧视你,每天打扮的板板正正的,下了课就和朋友坐地铁去大悦城逛,然后妈妈给你找最好的老师,周末去五角场上声乐课……”
人一旦开始假设,就会得到铺天盖地的不甘。
“我也就不会把这个病一拖再拖……拖到个无药可救的境地……”
片刻后,栗园园的喉咙里多了腥甜味。
“这就是命吧。”她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触翻开了名为虫虫的那个相册薄。
相册的第一张照片是栗仲小时候,站在老家房子的客厅里,手里举着一张奖状,歪歪扭扭地写着“三好学生”,嘴角缺了一颗牙,笑得没心没肺。第二张是他初中毕业,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个子已经抽条了,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婴儿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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