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仲还在状况外,举着鱼叉等待时机,鱼在水草边上绕了两圈,许是觉得安全了,慢慢往这边游。
他忍着笑意,稳稳地将鱼叉落下,叉尖破开水面,无声却有力,鱼被钉在沙子上,尾巴甩了两下,不再动弹。
栗仲弯腰把鱼从叉尖上取下来,转身递给云泽,鱼还在滴水,滴在云泽的手背上。栗仲的指尖碰到云泽的掌心,湿的,凉的,分不清是海水还是鱼血。
云泽接过鱼,手指蜷了一下,盯着掌心的一抹血迹,思绪飘忽,他清楚地明白,他又开始妄想了,妄想能把那点温度留住。
或者,此时此刻,将两人封存进琥珀中就好了。他们的表情,他们的体温,他们的躯干,连同两颗靠近的心脏都定格在这一刻,而后创下人们口中常颂扬的——永恒的奇迹。
“栗仲。”云泽轻声呼唤。
“怎么了?”栗仲不明所以,问道。
“你还挺厉害,一抓就抓到了。”
云泽随便夸了一句,他其实只是想呼唤他的名字罢了。
虽然念起栗仲二字,于他如同在施展对自我禁锢的咒语一般,但他还是享受栗仲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的那几秒的畅快。
那几秒这个名字是真正属于他的。
栗仲有点得意,笑容灿烂,大喇喇地回复:“那当然了,你不看看我是谁。”
“嘚瑟。”云泽也笑了。
他好像忘记了,他之前有多么讨厌“臭屁”的人。他觉得那些人喜怒形于色,幼稚又呆傻,走入社会八成被扒得皮都不剩。
可是,他就这么看着栗仲,过往的见解全然抛诸脑后了。
少年人的直白与热烈,怎么能够叫做痴傻?
“验牌,验牌!”栗仲含着笑,拎着鱼走向工作人员。
两条鱼,两种不同的品种,导演组的人验收没问题,通过,给了他五花肉、一捆青菜,还有一小袋菌菇。
“继续继续,困难任务!”栗仲甩了甩手上的水 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
云泽看了一眼栗仲被海水泡得发白的指尖。
“我来解绳结吧,你手笨。”云泽说。
栗仲火气直冲脑门:“你说谁笨?”
“错了,我笨,您大人有大量,容小的先试一试。”云泽反应极快,下意识地说出一串讨栗仲欢喜的套话。
“哦,好吧,你来。”栗仲憋着笑说。
绳结谜题在礁石区。节目组用粗麻绳在几块礁石之间打了一连串的结,有八字结、渔人结、双套结,还有一个栗仲叫不上名字的复杂玩意儿。
云泽蹲在那堆绳子前面,看了几秒,伸手从最外面的那个结开始解。他的手指很灵活,指甲修得圆圆的,在粗糙的麻绳上翻动。
棘手的结他会停下来想一想,想几秒,然后换一个方向继续。
栗仲站在旁边,时不时问两句,“要不要帮忙”。
通通被云泽拒了。
最后一个结解开的时候,云泽的手顿了一下。这个结打得很紧,绳子勒进了绳圈里,要松出来需要同时拉两个头。
他试了一下,没动,又试了一下,绳子依然纹丝不动。
栗仲蹲下来,手指点在其中一个绳头上:“你拉这个,我拉另一个。”
两个人同时用力,绳结“啪”地一声松开了,崩开的绳尾扫在栗仲手背上,红了一道。
“没事。”栗仲把手背到身后。
“我看看。”云泽没由着他,控制着力度将栗仲的胳膊扯过,“有点太不小心了,不过没什么大碍,一会就好了。”
栗仲脸颊微红,哼哼唧唧似的回了句:“嗯嗯。”
“你以后不要摆出这种表情了。”云泽盯着他看了会儿,下定决心才说。
既然不喜欢他,对他没有多余的意思,何必对他笑,又露出那种惹人怜爱的表情呢?
云泽不至于忘却,栗仲那句刻骨铭心的“同性恋恶心”。
“我什么表情了?你这人真是莫名其妙。”栗仲瞬间收回,转而伶牙俐齿地辩驳。
云泽叹了一口气,没再说话。
导演组的人见缝插针,递来一筐水果和几瓶大瓶装的饮料。
“喝果粒橙还是雪碧?”工作人员问。
“当然是……all in了。”栗仲也不和他们客气,提过两大瓶饮料拔腿就跑,而且挑衅似的朝着摄像头在的方向眨了眨眼睛。
云泽接过果篮,瞥了一眼跑远的栗仲,施施然道:“辛苦了,老师。”
日落西山,炊烟袅袅,晚饭是各小组分灶做的。
栗仲轻车熟路,先蹲下来淘米,他把节目组给的补给水从水袋里倒出来,刚好没过手腕。米粒在水里搅动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把水倒掉,又淘了一遍。
淘到第三遍水才清,他把米倒进锅里,加了一指节深的水,拿手指量了量。食指竖着插进去,水面刚好没过第一节指节,这是小时候外婆教的方法。
云泽没来得及插上手,他问:“要我干点什么吗?”
栗仲撇嘴,上下打量他:“真诚心想干活吗?”
云泽颔首。
“那你等我发号施令吧。”
他把锅架上去,指挥道:“火大一点。”
云泽蹲在灶口前,用树枝拨柴。
他拨得很小心,每一根柴都摆得整整齐齐,不肯随便塞进去了事。
火苗被拨得忽大忽小,栗仲看了他一眼,明显的带有鄙夷。
啥人啊,烧火还有强迫症。
云泽注意到他异样的眼光:“我脸上有东西?”
“额,没有。”栗仲没有胆子去仔细看他,准确来说是去观赏他,这人性子怪,长得却实在让人赏心悦目。
过了一会儿火旺起来,橘红色的光从灶膛里往外窜,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慢慢变大,咕嘟咕嘟的。
栗仲探身,拿筷子搅了一下锅底,怕米沉下去粘锅。
随着他的动作,栗仲衣物上的清香,钻进了云泽的鼻子。
是栀子花的香味。味道渗进衣服的纤维里,被体温一蒸,就散出来了。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栗仲刚好探身过来,如果不是那阵海风刚好从那个方向吹过来,他根本不会闻到。
云泽揉了揉鼻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
他卷着袖子,露出一截小臂,上面沾了一点灰,他自己没发现。
“喂,胳膊上有灰。”栗仲提醒了一句低头看锅。水开了,蒸汽扑在栗仲脸上,他眯了眯眼,把锅盖盖上,让火小一些。云泽又蹲下去抽了几根柴出来,火苗矮下去,锅里的咕嘟声也轻了,变成一种很缓的、闷闷的响。
“把菜洗了。”栗仲指了指地上的青菜和菌菇。
云泽拎着那袋菜走到水袋旁边,蹲下来,把青菜叶子一片一片掰开,在水里摆一摆。叶子的背面沾着沙,他用指腹搓了搓,沙沉到水底,叶子漂在水面上。菌菇他洗得仔细,一朵一朵地摘掉根部的泥,指甲掐进菇柄里,白色的菇肉露出来,带着一股土腥气。
他这样,栗仲应该就挑不出错处,生他的气了。
哪成想,栗仲压根没注意他,专注于那块案板和五花肉。
栗仲系着个花围裙,站立在案板前拿刀切五花肉。
肉是节目组给的,肥瘦相间,放在岩石上解冻了半天,还带着一点冰碴子。他把肉切成薄片,刀下去的时候手腕转动,切出来的片十分匀称。切完肉他又切了几瓣蒜,拍一下,皮就掉了,刀背压扁,切成末。
“牛逼啊,栗仲,你小子还有这手艺。”不会下厨而无所事事的肖楚干完杂活,闪到栗仲身后惊叹道。
“厉害吧?厉害一会儿吃饭的时候也没你的份。”栗仲停下手中切肉的动作,摇头晃脑地故意气他。
“啧,吃剩的也不给?”肖楚讪讪道。
云泽端着洗好的菜回来了,站在栗仲旁边,不知道该放哪儿。栗仲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放旁边的叶子上。他放了,退后一步,看着栗仲把肉片码进锅里的位置。
锅烧热了,栗仲倒油,油在锅底化开,滋啦一声。他伸手感受了一下油温,然后下蒜末,蒜香一下子窜上来,呛得云泽后退了半步。栗仲没看他,把肉片滑进锅里,用铲子拨开,肉片在热油里卷边,边缘变成焦黄色,肥肉的部分变得透明,滋滋地冒着油。
云泽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他:“这个还要我帮忙吗?”
“把那袋菌菇倒进去。”栗仲没抬头,盯着锅里的肉。
云泽拎起袋子,手悬在锅上方,犹豫了一下,慢慢往下倒。
菌菇落进锅里的时候溅了一滴油到他手背上,他缩了一下,没出声,把袋子抖干净放到一边。
栗仲瞥了他的手背一眼,铲子翻了两下,说:“去拿水。”
云泽把水袋提过来,栗仲接过去倒了一圈,水遇热油刺啦一声,白汽腾起来,把两个人都笼在里面。
他想,如果这真的算作牢笼,那对他也算是“相对自由”。至少在这里面,他可以不用躲,不用藏,不用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压了又压、塞了又塞。至少在这里面,他看栗仲的背影不用找借口,闻他身上的味道不用心虚,站在离他不到一臂远的地方有些摩擦不用假装只是碰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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