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声响,云泽转过头,目光落在栗仲脸上,长久地停顿。
栗仲没看他,径直走向自己的病床,把被子一掀,躺了进去,面朝墙壁。
云泽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外面热不热?”刘峥铎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掰着自己的手指头。
“热。”栗仲闷闷地说。
“那你俩还出去?”
“有事儿。”
刘峥铎“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只巨大的昆虫在墙壁里振翅。
肖楚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四瓶冰红茶,一人发了一瓶。发到栗仲的时候,栗仲没接,说“不想喝”。肖楚看了他一眼,把饮料放在他床头柜上,没说什么。
“节目组刚来电话了。”肖楚拧开自己的那瓶,喝了一口,“说让我们好好养病,不着急。录制的档期往后推了。”
“推了多久?”刘峥铎问。
“一周。”
“那我们要在这个医院住一周?”
“不然呢?你要回家住也行,反正食物中毒又死不了人,就是上吐下泻——”肖楚开始掰着手指头数那些不太体面的症状,被云泽看了一眼,默默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栗仲始终面朝墙壁,一动不动。他清晰地听着身后的声音,肖楚拧瓶盖的声音,刘峥铎翻身时床垫弹簧的吱呀声,云泽从窗边走到床边的脚步声,然后是他坐下时床板发出的细微声响,再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栗仲盯着面前的白墙,墙上有一小块污渍,形状像一片云。
他想起花园里肖楚说的那句话:“下次云泽再‘顺路’给你买东西,你直接吃不就完了?问那么多,不累吗?”
他不累。他只是不明白。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要来回跑二十公里去买一碗馄饨,不明白一个人的眼睛为什么会在某些时候变得那么亮,又在某些时候暗下去,不明白那些忽冷忽热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想不明白,于是他决定不想了。
不想的办法很简单——不看,不听,不问。
接下来的几天,病房里的日子过得像被按了慢放键。每天早上护士来量体温、换药,上午挂两瓶点滴,下午再挂一瓶。药水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血管里,凉凉的,栗仲每次挂点滴都会把手臂缩进被子里,被护士又拽出来。
云泽不挂点滴的时候会看书,那本杂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后来肖楚从医院楼下的报刊亭买了几本新的扔给他,他接过去,说“谢了”,然后继续一页一页地翻。
肖楚大多数时间在刷手机。他跟粉丝互动的频率比跟病房里三个人加起来都高,偶尔发出一声笑,引来刘峥铎好奇的目光,他又把手机扣过去,说“没什么”。刘峥铎伸长脖子想看,被他一把推开。
刘峥铎是最坐不住的那个。住了三天院,他把整个住院部的地形摸了个遍,哪个走廊通向花园,哪个楼梯离食堂最近,哪台自动贩卖机的可乐最冰。第四天的时候他甚至认识了隔壁病房的一个老大爷,两个人下了一盘象棋,刘峥铎输了,老大爷说他“臭棋篓子”,他也不生气,回来跟肖楚炫耀“那个大爷年轻时候是区冠军”。
栗仲变得不怎么爱说话。他吃饭,输液,睡觉,偶尔去走廊尽头接热水。路过云泽床边的时候,他会绕一下,从床尾那边走,多走两步,但不会有目光接触。
云泽感觉到了,他不是没有察觉,栗仲不再坐在他床边看手机,不再接话茬,不再在他说“喝点水”的时候立刻伸手去接。那些曾经自然而然的靠近,现在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回避。
云泽看着那些变化,像看一面墙上的裂缝,一天比一天大,但他没有伸手去补。他不知道该怎么补,他亦不确定这条裂缝是不是自己亲手凿出来的。
他只是在栗仲绕路走的时候,低下头,继续翻那本已经翻烂了的杂志。
第五天晚上,栗仲睡不着。
病房里的灯已经关了,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细细的光带。肖楚在打鼾,刘峥铎在说梦话,含混不清的,像是在跟什么人讨价还价。
云泽的床位在最里面,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他脸上,薄薄的一层。
栗仲侧躺着,面朝云泽的方向,他望着那张被月光照亮的侧脸,看了很久。云泽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微微卷翘着,像两把小扇子,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舒展,完全不像白天那样总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冷淡。
睡着了的云泽,看起来无害多了。
栗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看着云泽,不由得在心里问,“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注定没有人回答,月光又移了一寸,覆盖过云泽的嘴唇。
第七天,到了出院的时候,四个人办了手续,站在医院门口等节目组的车。
车来了,不是之前那辆商务车,是一辆中巴,车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新嘉宾?”刘峥铎探头往里看。
“卧槽,见鬼了。”肖楚看清第一排人的脸,压低了嗓音干嚎道。
虞铭粲然一笑,抬起那只有腕表在晃眼的手,朝刘峥铎挥了挥:“好久不见啊。”
刘峥铎好想脱口而出一句“谁会想见你?”,碍于摄像头的存在,终究没说出口。
他踱步到最后一排,吝啬于给虞铭一个眼神。
虞铭起身,刚迈出步子被栗仲挡了个严实。
栗仲半眯着眼瞥了虞铭一眼,似嘲似讽,然后转过头高声说:“铎铎,你等会儿我们啊。”
虞铭舌头抵住腮帮,嗤笑一声,低声重复“铎铎”。
“让一下,谢谢。”云泽侧身路过虞铭,压根没正眼看他,他的脸在云泽的脑海里就是一团马赛克,不过听见他的声音,云泽觉得他是个吵闹且不识抬举的马赛克。
“啧,云泽,火起来了装不认识?”虞铭一把揽过云泽,直到云泽落座在了他隔壁,熟稔的不像话。
云泽的眉头皱成了八字,大力地撇开他:“你是有什么精神类疾病吗?”
“云泽,我,虞铭。”虞铭也不恼,嬉皮笑脸地介绍自己。
第43章 安知鱼之乐
云泽的目光定格在虞铭的脸上数十秒。
他想起来了,虞铭,是他还没出国时的同班同学兼学校的风云人物。相由心生对他很适用,脸拽的不行,性格也是桀骜不训,但据说对另一半很舍得,无数个少女为之前仆后继,具体是图谋什么,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你啊……那我们也不熟,请自重。” 云泽启唇,缓缓道。
“哎???——”
云泽拔腿就走,大张旗鼓地在栗仲旁边的空位坐定。
栗仲正低头系鞋带,感觉到身旁的动静,抬头瞟了一眼,又低下去,身体往另一边偏了偏。
云泽把背包搁在脚边,坐得很直,目视前方。
肖楚从后排探过头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几天有点冷?”
“最低气温不是32度吗?”刘峥铎答。
“那二位体感温度未必啊。”肖楚狡黠一笑,转过头。
栗仲撇了撇嘴,罕见的没有回怼。
不为别的,云泽的存在就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太好了,好到他无法偿还,好的不像普通的朋友兄弟。
车子发动了,窗外的海面越来越近,太阳晒得柏油路面仿佛油光发亮。
栗仲靠在座椅上闭了眼,睫毛还在微微颤,云泽从口袋里掏出耳机,犹豫了一下,没有递过去,自己戴上了一只,另一只垂在胸前晃来晃去。
栗仲睁开眼,看了一眼那根悬空的耳机线,嘴角倾斜了一瞬,立马恢复平常的表情。
云泽有时候的心事特别好猜,比如现在,他想一起听歌缓和两人之间的气氛。
但栗仲猜不透他种种行径的根本原因,或者,根本不敢去猜。
海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咸腥味。
车上很是寂静,新来的几个嘉宾在补觉,虞铭靠窗户上,歪着头看外面,不知道在看海还是在想什么坏点子。
肖楚坐在刘峥铎旁边,用备忘录和刘峥铎交流。
肖楚:“追人追这来了,心够诚的。”
刘峥铎:“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让给你了,你嫁了吧。”
肖楚:“别急啊,我觉得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不错的,至少愿意为了你付出他相对宝贵的时间和精力。”
刘峥铎顿了顿,心道,多荒唐,每个人的时间和精力也能划分出等级,兑换成金钱。有人累死累活一个小时被称为廉价劳动力,有人对着镜头浅然一笑,价值千金,足够许多人饱餐几年。
也有人天生被家庭抬高了身价,多瞧你两眼,居然就算作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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