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泽低下头,迟缓地剥开了那个砂糖橘,吃进嘴里,居然是半酸半甜。
不久,栗仲端了一盘菜出来,摆在云泽眼前,隆重地介绍:“当当当当!这是我做的番茄炒蛋,你们南方爱吃甜口的,我还特意撒了点糖,你要不要尝尝?”
见云泽有些犹豫,栗仲补充说:“吃就行,我妈已经把这个菜划出年夜饭的范畴了,这个是饭前热身。我给你去拿筷子了哈。 ”
“哎?”
云泽还没说话,栗仲一溜烟跑了,来回不过三十秒,他刚摆好筷子,栗园园也端着两盘“正餐”出来。
“别推销你的番茄炒蛋了,虫虫。”她偏头又笑眯眯地对云泽,说,“马上就好了,饿了就先吃,没外人。”
云泽脑海里那些从小灌输的规矩裂开了一条缝隙,他礼貌笑笑,但还是端正地坐在那里,没动筷子。
“嘶——”
“妈,高压锅!”
一阵巨响的喷气声,母子二人又钻进了厨房。
“没事没事,阀没弄好。”栗园园说。
栗仲嚷嚷着直呼:“吓死我了。”
俩人再出来也算是满载而归,栗仲端了一锅排骨,而栗园园端了一盆水煮鱼,红油滚滚的,上面飘着一层花椒和干辣椒,呛得她把鱼放在桌上,退后几步才敢大口呼吸。
小小的茶几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盘子摞盘子,碗挤碗,连放杯子的地方都没有。
栗仲又在旁边搭了个折叠桌,把东西挪过去了一部分。
他吹了下刘海,然后又冲妈妈和云泽挑眉:“聪明吧。”
栗仲总会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小表情,吹刘海的姿势,挑眉的角度,还有那种得意洋洋又理直气壮的语气,换成别人来做大概会特别欠揍,在他身上,偏偏就只剩下可爱。
见惯了的栗园园还是忍俊不禁,半晌才说:“聪明。”
“嗯……”云泽点点头,目光没从栗仲身上移开,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个邀功的小孩。不过他的确没有完全长大,腮边的肉还是鼓囊囊的……云泽想,摸上去手感应该会很好。
“别瞧他了,越看他越来劲,臭屁小孩儿。”栗园园笑呵呵地在两人之间扫视。
云泽一个劲地笑,没吭声,栗仲长的那副模样,自己少看几眼都是损失。
“妈!”栗仲习惯性撒娇,一个字拐着弯喊出了好几个声调。
“好了好了,吃饭。”栗园园给云泽夹了一块没刺的鱼腹肉,“尝尝阿姨的手艺。”
“谢谢阿姨。”云泽端着碗接过来。
栗园园也给栗仲挑了一块鱼肉,夹进他的碗里:“虫虫,你也有。”
栗仲吃进嘴里,摇头晃脑地咀嚼:“好吃,比我们食堂好吃一亿倍。是吧,云泽。”
云泽心都要融化掉缓缓流淌到栗仲的方向,他压了压夸张的嘴角,应和道:“是。”
“这么好吃噻?”栗园园高兴的又给两人夹菜,一筷子接一筷子,没多久两人的碗里多了座小山,“好吃就多吃。”
栗仲埋头扒饭,吃到半山腰,噎了噎,撂下筷子说:“妈,我去煮水饺了,你俩继续吃。”
“去吧。”栗园园给栗仲又添了杯果汁,摇了摇头,不知道栗仲这狼吞虎咽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得了应许,栗仲站起身,在旁边的柜子抽屉里翻来覆去地找。
“饺子又没放那,你捣鼓什么东西呢?”栗园园疑惑,马上走近栗仲的时候,栗仲转过身,给她展示自己找到的东西。
“拿了包湿巾,我擦擦手再去嘛。”
栗仲嘿嘿一笑,踱步向厨房走去。他煮好水饺,盛出来,忽然停在那里,用湿巾反复擦拭着那块翻找出来的吸铁石。
他们家过年的时候,栗园园都会在一个饺子里包一枚硬币,说是“谁吃到了谁一整年都有好运。”
看来,今年这份好运没有什么悬念了。
吸铁石贴近的瞬间,左手边的盘子轻轻震了一下。
栗仲随即露出两颗尖尖的牙齿,心满意足地端着那盘饺子回到客厅,放在云泽面前。
“吃这盘,”他说,“这盘长得好看。”
“好看?”云泽不懂但照做,闷声一连吃了几个,直到牙齿磕到什么硬硬的东西,“嘶。”
“快快快,拿出来看看!”栗仲兴奋地摇了云泽两下。
栗园园托着脸笑着附和:“有好东西喽。”
云泽吐出来,一脸懵地盯着那一枚银白色的钢镚,他说:“是不小心放进去了吗?”
栗仲眼珠转了转,怪里怪气地说:“不是啊,是我故意放进去的,想把你硌成缺牙巴。”
“啊?”
栗仲憋笑憋的脸红彤彤,还是咬着牙逗他:“嗯,怎样?我就是这么坏。”
栗园园弹了栗仲一个脑瓜崩:“你真是坏透了。”
“啊吆,啊吆,疼疼疼。”栗仲假模假样地揉着额头,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云泽,他惯常的冷淡此刻变成了天然的呆。
“阿姨,真的假的?”云泽问。
“当然是假的了,这是好运硬币。”栗园园柔声解释说,“恭喜你了,云泽。”
云泽笑了,小心翼翼地拿纸巾把硬币擦干净。
“新的一年好运常在,笑口常开哦,云泽。”栗仲见他没反应,在他胳膊上轻轻捏了一把,“听到没?”
“收到了。”云泽笑意更浓。
第38章 爱在心口难开
吃过饭,栗仲和妈妈在厨房里刷碗。
栗仲偏过脑袋,一直盯着栗园园看,先前说好要在家住到正月十五,因为栗园园租的是一室一厅,她还提早买好了折叠拼接床,但是如果要他看云泽孤零零回去宿舍,他心里总不是滋味。
“有什么话想给妈妈说?”栗园园一眼就看穿了他有心事。
栗仲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犹豫道:“妈,我今晚陪云泽回宿舍,我们明天白天再回来好不好?”
栗园园往外望了一眼,逼仄的客厅里,云泽坐在矮矮的凳子上,连腿都很难伸直。当初租房时她只图便宜,想着栗仲常年住宿舍,便草草定了这一居室,如今看来,实在是考虑不周。
“好。那你明天想吃点什么?”
笑容落在她的脸上有些勉强。栗园园发现了,她和儿子之间的话题越来越狭窄。
小时候栗仲无话不谈,学校里丁点小事都要跟她絮叨半天。现在他口中的事,她大半都听不懂。她经常在各种平台上搜儿子的名字,可满屏的字母缩写与代号,只让她越发茫然。
想问,又怕打扰他。到最后,翻来覆去只剩几句琐碎问候“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你回家想吃什么?”,给栗仲做了许多年的饭菜,她清楚他的忌口和偏好。
也好像只有提起这个,她才觉得自己离栗仲的生活没那么遥远。
“往年不是都吃剩的年夜饭吗?”栗仲记得一锅鱼他们娘俩能吃三天。
“我们哪能让云泽吃剩饭。”栗园园说。
“好吧,沾沾云泽的光,明天吃火锅怎么样?”栗仲提议道。
“行,吃火锅,热闹。”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点了几下。
栗仲的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转账提醒,2000块。
他惊讶道:“这是什么钱?这么多。”
“买东西的钱,剩下的再还我。”栗园园把手机揣回去,语气不容拒绝。
“妈……”栗仲不太情愿,进了他口袋的钱再掏回去,有一种在大马路掉了钱的难受。
“给你给你,不用还。”栗园园捏捏栗仲的脸蛋,噗嗤笑了,“你明天去超市买点好的。牛羊肉多买点,再买点虾滑、毛肚,你们年轻人不是都爱吃那个吗?”
“对了,”栗园园又想起什么,“云泽能吃辣吗?”
“能吧,在食堂没少吃辣口的菜。”栗仲回忆地一会儿,答。
“那还是买个鸳鸯锅底,万一不能吃辣还有个清汤的。”她说着,在脑子里盘算开了,“蘸料你们自己调,蒜泥香油芝麻酱都买上,让他自己选。菜买点上海青、菠菜……”
“妈,够了够了。”栗仲打断她,“我们三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栗园园瞪他一眼:“多吗?你不是一个人就能吃半桌。”
栗仲不说话了,他妈说得对,他确实能吃半桌。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一点儿都不假……
碗筷收拾完,栗仲擦着手从厨房出来。
玄关处的云泽羽绒服拉链拉到一半,看见他停了手里的动作。
“要走了?”栗仲问。
云泽:“太晚了,阿姨该休息了。”
“等会儿我和你一块。”栗仲顺手帮他拉上拉链,打趣道,“差点让你一个人偷摸跑了。”
栗园园闻声从厨房出来,在兜里掏出两个红包,她先把一个塞进栗仲手里,又把另一个递到云泽面前。
“过年的压岁钱,回去要放在枕头底下,”栗园园嘱咐道,“这样来年不缺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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