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麸食用手册_棠清晏【完结】(38)

  今天是除夕夜,出来跑车的司机少,他在平台加了双倍价钱,手冷得快要失去知觉,才等来了有人接单的讯息。

  车到了,他拉开门坐进去,暖风让他麻木的身躯开始回温。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伙子,穿这么少?”

  “不冷。”云泽吸了吸鼻子说。

  司机从前边抛来一包抽纸,施施然道:“最近流感严重,还是要注意一下的。”

  “谢了。”云泽象征性抽了张纸,擦了擦窗户,然后头靠在了车窗上。

  窗外有一串烟花炸开,金黄色泼洒了半边天。爆竹声噼里啪啦地响着,密集得像一场暴雨。

  云泽拿起手机,拍下烟花,给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胆小鬼却还是没按下发送键。

  他多敲了一句话存在了备忘录中。

  [(图片)新年快乐,栗仲。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的时候我总是格外地想念你。——2029年2月12日除夕夜]

  第37章 可怜我吧

  公司为了节省电费,停了宿舍走廊的声控灯。

  云泽从电梯出来,咳了两声,没有亮,又跺了跺脚,还是没有亮。

  他只好打开手机手电筒往前走,走到门口,他刚掏出钥匙,门却开了。

  “哎,云泽,你怎么回来了?”栗仲被手电筒晃的直眯着眼睛,抬手按开了宿舍的灯,“不是和……回家过年了么?”

  明亮起来的同时,云泽的窘迫也无所遁形。他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毫无血色。

  云泽收起手机,诚实道:“吵架了。”

  栗仲看不出来什么表情,咕哝了一句“真是的”,转身从自己衣柜里拿了一件羽绒服,一面套在云泽身上,一面拍打羽绒服的表层,试图让它更平整一些。

  “吵架完怎么不穿件衣服就跑,后边有鬼追着你咬呀?”栗仲说完,云泽扑哧一声笑弯了腰,可他抬起头,对上栗仲因为蹙眉微眯的眼睛,又愣住了。

  这个人明明在骂他,眉眼神情里却不尽然如此。

  是……在可怜他吗?

  他对他糟糕的家庭情况一清二楚,云泽又在大年三十,穿着一件薄卫衣走了一路,他狼狈至极,活像条没人要的狗。

  没关系,可怜他吧,可怜难道不算是爱的分支吗。

  “笑什么笑,冻傻了吧。”栗仲语气严肃了一些,重重隔着羽绒服拍了他一巴掌,“和我回家吃年夜饭,等我们回去我妈就差不多包好饺子了。”

  云泽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好笑道:“你在命令我吗?”

  “对。”栗仲硬气地说,“我已经发号施令了,快走!”

  云泽笑着笑着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在街上见过一条流浪狗,黄色的,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蹲在便利店门口,伸着舌头,留着哈喇子,每天都眼巴巴地看着里面关东煮冒出来的热气。

  有人路过扔了半根火腿肠给它,它叼起来,没吃,先摇了摇尾巴。

  那条狗后来被人领走了。领走它的人不是什么善茬,长得凶,说话也凶。但那条狗跟着他走的时候,尾巴摇得比谁都快。

  云泽感觉自己和那条狗没差,无家可归的时候被人在路边捡起来,披上衣服,领了饭票,又被凶巴巴地命令“跟我回家”。

  他不知道他的“master”是怎么看待他的,云泽只清楚忠诚是他的天性,他这辈子就认定一个人。

  “行。”云泽声音有点沙哑,“我跟你走。”

  栗仲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转身去桌上拎袋子,嘴里还在念叨:“那你快点,别让我妈等急了——”

  “马上,我打个车。”云泽还记得栗仲家的地址,定好位,很快显示附近有人接单,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小心地扯了扯栗仲的袖子,说,“走吧。”

  “怎么扭扭捏捏的,一个大男人!”栗仲搂过他的肩膀,“走,跟哥回家过年,我妈做饭老好吃了!”

  云泽耳朵通红,更加扭捏地把自己的手搭在栗仲的肩膀上。

  栗仲晃着脑袋:“大大方方的,你还是小男孩吗?”

  “是啊。”云泽不争辩,他总不能直说“你主动触碰我,我怎么可能不悸动”这种和示爱没有两样的话。

  两人勾肩搭背地下了楼,钻进出租车的后排才撒手。

  栗仲大喇喇地靠在座椅上,掏出手机给他妈发语音:“妈,我带云泽回来吃年夜饭啊,马上到了。”

  隔了几秒,手机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笑:“行啊,我多包点饺子。云泽爱吃什么馅的?”

  栗仲转头看云泽:“你爱吃什么馅的?”

  云泽愣了一下,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被问过这个问题了,在国外上学,他通常是吃超市的速冻水饺。

  “都行。”他说。

  “他说都行。”栗仲对着手机说。

  “都行是什么行?”他妈的声音又传过来,“素三鲜?白菜猪肉?还是荠菜的?”

  栗仲又看他。

  “三鲜的,我不吃肥肉。”云泽说。

  “嘴还挺挑。”栗仲瞥他一眼。

  “没有,吃过几年白人饭,除了肥肉,我什么都吃得下了。”云泽说着,语气里带点自嘲,“以前我也不吃动物内脏,不吃带刺的鱼肉。后来在那边吃到一块骚猪肉,一下子就豁然开朗了。跟那玩意儿比,这些算什么?”

  “有钱人的报应。”栗仲也豁然开朗了。

  云泽笑了一声,没搭腔。

  栗仲打字把云泽的偏好发送栗园园,偏过头骄傲地说:“等着大饱口福吧!”

  车停在一栋破旧居民楼下面。云泽刚要下车,手机响动,外卖软件弹出一条消息:您购买的商品已送达。

  一辆电瓶车从巷子那头开过来,骑手在不远处停下给他打电话:“是云先生吗?外卖到您附近了,您看——”

  云泽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朝他挥了挥,骑手立刻朝他的方向骑了过来,他接过几个礼盒,说了声谢谢。

  栗仲凑过来看:“什么东西?”

  “没什么。”云泽两只手差点拎不过来,“就一些水果。”

  “丹东草莓、三J级车厘子、精品燕窝、东阿阿胶……”栗仲对着包装盒念完,惊觉自己好像在报菜名,“这叫没什么?”

  “过年,不能空手上门。”云泽把脸转向另一边,“走吧。”

  门一开,饺子馅的香味、炸货的油香混在一起,暖烘烘的,扑鼻而来。

  云泽勾起嘴角,跟在栗仲身后进来。

  客厅不大,沙发仅容得下两人,茶几上摆着果盘和瓜子,电视机里人声鼎沸,放着春晚前的特别节目。

  厨房里传来翻菜的铲声和一个女人的声音:“回来了?”

  “回来了!”栗仲扯着嗓子喊,弯腰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棉拖鞋扔给云泽,“穿这个。我妈之前给我买的,没人穿过。”

  云泽低头看那双拖鞋,鞋面上印着一只卡通柴犬,蠢萌蠢萌的,和他似乎不太搭配。

  他轻笑了一声,无奈换上,问过栗仲后,把礼品盒铺在了地上。

  “当自己家就行。”栗仲搂过云泽,推搡着让他坐下,嬉笑道,“不过,肯定是没你家地方大,别嫌弃。”

  大有什么用,那里根本没有他的容身之地。反观,此时此刻,他准备和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度过新年,却是他少有的温情时刻。

  云泽端正地坐在沙发,回答:“怎么会,谢谢你,栗仲。”

  这半年,栗仲好像在一笔一划的教他,怎样才是“人”,又带他一步一遥,摸索学会什么叫做“甘”。

  甘心,甘甜。

  他无味的生活一去不返。

  “不用谢,应该的。嘿嘿!”栗仲把桌上的砂糖橘塞到云泽手里,“先对付两口,我去厨房看看。”

  栗仲去了厨房给栗园园打下手。

  以往每年他们的年夜饭都大差不差,平时舍不得吃但又爱吃的在特殊节日有了理由,也就摆上了餐桌。今年,除了栗园园爱吃的水煮鱼和栗仲忠爱的“小孩菜”,多了些别的。

  栗园园听栗仲说云泽在国外待过几年,赶忙去她工作的盒马超市买了一盒品质最好的牛排。

  “你怎么不在外边陪云泽?”栗园园停下手里的活,低声问。

  栗仲故意往栗园园肩膀蹭蹭,像只在怀里撒娇的小猫:“在宿舍陪他半年了,现在多陪你一会儿。”

  栗园园柔和地笑了,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你这孩子。”

  两人说笑的声音飘出来,引得云泽脖子又抻长了几分,他隐隐看见栗仲挽着袖子,站在他妈妈的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筷子在打蛋。明明是厨房里最基础最简单的事情,栗园园还是哄着夸他。

  云泽说不羡慕是假的,但也幸好。幸好栗仲拥有安稳的一隅,幸好他浸润在温柔的爱里长大。

  一无所有的人生太可怕。

  云泽不敢去想,倘若两个人其中有一个处在那样的境地,他们还能不能生存到遇见对方的年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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